那只打开的行李箱,像一个沉默的宣告,静静地躺在房间中央。
从它被拖出来的那一刻起,贺峻霖的房间就变成了一个精密运转的打包车间。情绪被彻底剥离,只剩下高效和冷静。他按使用频率和重要性,将物品分类、整理、装箱。衣物按季节折叠,书籍按大小排列,电子设备妥善包裹。每一个步骤都从容不迫,像是在处理一件与己无关的委托工作。
他刻意避开了严浩翔在家的时段。大多数时候,他会在白天严浩翔去公司后,才开始收拾。偶尔不可避免地在夜晚进行,他也尽量放轻动作,将声响降到最低。
但有些痕迹是无法完全隐藏的。
客厅角落里渐渐堆起几个封装好的纸箱。贺峻霖惯用的那款沐浴露的香气,从浴室里日渐淡去。冰箱里属于他的那半边,逐渐变得空旷。那盆曾经被两人轮流照料的绿萝,因为被主人彻底遗忘,叶片彻底蔫萎,蜷缩在花盆里。
严浩翔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见纸箱出现,看见绿萝枯萎,看见贺峻霖留在公共区域的痕迹一点一点消失。他比任何人都更早、更清晰地明白了贺峻霖的意图——不是赌气,不是试探,而是一场计划周详、意志坚决的撤离。
最初几天,他试图用惯常的方式去“填补”。他买回贺峻霖常用的燕麦奶,替换掉冰箱里空掉的那一排。他给枯萎的绿萝浇了最后一次水。他甚至在某个贺峻霖可能熬夜的晚上,将一盒温热的牛奶和一份三明治放在他紧闭的房门外。
但这些无声的投递,都像雪片落入深潭,悄无声息,毫无回应。
燕麦奶静静地待在原位,直到过期,被钟点工扔掉。绿萝在得到水分后短暂地舒展了一下,最终还是无可挽回地走向枯黄。牛奶和三明治在门口放了一整夜,清晨时,贺峻霖开门,目光平静地掠过它们,如同掠过地板上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然后径直走向厨房,为自己煮了一杯新的咖啡。
贺峻霖的漠视是彻底的、系统的、不留余地的。它不激烈,却比任何争吵都更具否决力。它不是在说“我生气”,而是在说“你已与我无关”。
严浩翔站在自己世界的废墟上,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失去”。
他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事想问。他想抓住贺峻霖的肩膀,问他到底想要什么,想告诉他那些深夜的守护和无声的关怀并非出于协议,想解释自己的疏远源于怎样深重的恐惧——恐惧高匹配度带来的失控会伤害他,恐惧自己无法给予他正常伴侣应有的稳定和安全感,恐惧这份被生理和理性双重否定的心动,最终会焚毁一切。
但当他看到贺峻霖平静地打包行李,看到贺峻霖无视他所有的弥补,看到贺峻霖看他的眼神如同看一件家具时,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凝结成坚硬的冰。
解释什么呢?在对方已经单方面关闭了所有接收通道之后。
阻拦什么呢?用那份他自己都开始怀疑意义的协议吗?
争吵什么呢?在连情绪都不再愿意为你波动的时候?
于是,严浩翔也沉默了。
他不再试图放置任何东西,不再发出任何微弱的信号。他回归到比同居最初更甚的绝对静止。他尽可能地早出晚归,即使在家,也将自己封闭在书房。他让自己的信息素收敛到近乎虚无,仿佛也要从这个空间里彻底抹去自己的存在。
两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上演着一场心照不宣的、冰冷的哑剧。一个在有条不紊地拆除自己与这个空间的所有联结,一个在沉默地目睹并接受这场拆除。
唯一的“意外”,发生在一个周四的傍晚。
贺峻霖需要一个特定的工具来拆卸他那个复杂的音频设备支架,而那个工具被他之前借放在客厅电视柜的抽屉里。他必须去拿。
他推开房门时,严浩翔正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文件。听到声音,严浩翔抬起眼。
这是自醉酒那晚后,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避无可避的正面相对。
空气凝固了一瞬。
贺峻霖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避开严浩翔的视线,径直走向电视柜,拉开抽屉,找到工具,拿在手里。整个过程,他没有看严浩翔一眼,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对方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就在他拿到工具,准备转身离开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沙发的另一个角落——那里搭着一条深灰色的薄毯。是他生理期难受时,严浩翔曾默默为他烘暖过的那条。
贺峻霖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握住工具的指节有些发白。
但也仅仅是一下。
他很快移开目光,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背影挺直,脚步平稳,没有一丝留恋或迟疑。
严浩翔坐在沙发上,自始至终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文件上,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他听到了贺峻霖拿取工具的声音,听到了他离开的脚步声,听到了房门被轻轻关上的“咔哒”声。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敲碎了他心中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侥幸。
他慢慢放下手中根本没有翻阅的文件,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抬起一只手,遮住了眼睛。
客厅里只剩下夕阳最后一点余晖,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孤独的光影。
没有争吵,没有质问,没有拉扯。
只有贺峻霖彻底关闭的心门,和严浩翔无声坍塌的世界。
这场由一纸协议开始的荒诞同居,终于走到了它静默的、必然的终点。
贺峻霖合上最后一个箱子,用胶带封好。房间里属于他的物品已经清空了大半,显得空旷而陌生。他环顾四周,目光平静无波。
明天,预约的搬家公司就会上门。
一切即将结束。
干净,利落,如同他当初决定搬进来时一样。只是这一次,离开的决心,比来时更加冰冷,也更加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