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在马三枕头下压了两天。
像两块冰，贴着褥子，也贴着他的心。白天他照常去仓库，看账本，训工人，甚至亲自盯着新一批矿石的“初加工”，一切如常。只是偶尔走神，手指会无意识地去摸腰间——那里空着，王八盒子被他锁进了柜子深处，没敢带在身上。
新送来的那两把，他更不敢碰。用油布重新裹好，塞进了办公室地板下的一道暗格里。那是他早年藏私房钱的地方，连账房都不知道。
第三天夜里，风停了，雪却大了起来。鹅毛似的雪片子，无声无息地往下落，把矿务所的小楼、仓库、院落，一点点捂成个臃肿的白胖子。
马三睡不着，披衣坐在炭盆边，手里拿着儿子那封“钱已解决”的电报，翻来覆去地看。烛火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摇晃，墙上他的影子也跟着忽大忽小，张牙舞爪。
“咚，咚咚。”
很轻，很有节奏的敲门声，响了三下。
不是前门，是后门。通往他私人小院的那扇窄门。
马三浑身一紧，猛地站起，电报飘落在地。这么晚了，谁？账房？护矿队长？都不该走后面。
他屏息，没动。
“咚，咚咚。”又是三下，不疾不徐。
马三咬咬牙，走到门后，压低声音：“谁？”
“马所长，雪夜路难行，讨碗热水喝。”门外是个陌生的男声，有些沙哑，听着年岁不小。
讨水？这借口拙劣得可笑。矿务所前门有值夜的，真想讨水，怎会绕到后宅来？
马三手摸向门闩，又停住。他想起枕头下那两把枪，想起暗格里油布包着的“礼物”，想起黑影那句“静候佳音”。
佳音……来了？
他缓缓抽开门闩，拉开一道缝。
门外站着个老头，戴顶破毡帽，帽檐和肩头落满了雪。穿着件打补丁的旧棉袍，背微微佝偻，手里挂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脸上皱纹很深，眼窝陷下去，但一双眼睛在雪光映照下，竟有些过分的清澈。
像个老乞丐，可哪有乞丐在这种天气，摸到矿务所后院来讨水？
“老人家，前头有值夜的，你……”马三话没说完。
老头已抬脚，不请自入，动作轻巧得不像个老人。他反手带上门，插上门闩，然后才摘下破毡帽，拍了拍身上的雪。
“马所长，叨扰了。”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已变，平淡，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马三退后半步，背抵着冰凉的墙壁：“你……你到底是谁？”
老头没答，径直走到炭盆边，伸出枯瘦的手烤火。火光跳在他脸上，皱纹的阴影随之舞动。
“枪，收到了？”他问，眼皮都没抬。
马三心脏几乎停跳。果然！是那边的人！
“收、收到了。”他声音发干，“多谢……关照。不知先生今夜前来，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老头慢慢搓着手，“就是来看看，马所长这‘佳音’，等得可还心焦？”
马三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北山的货，验过了？”老头又问。
“验过了。矿石……没问题。”
“我是说，矿石下面的‘货’。”
马三腿一软，几乎站不住。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看过了……两把枪，弹夹，还有……纸条。”他不敢隐瞒。
老头点点头，似乎还算满意：“枪是好枪，东洋货，比你现在用的强。留着防身，别轻易露。眼下还用不上，但很快，就需要了。”
“需要？需要做什么？”马三急问。
老头终于抬起头，看向他。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竟让马三有种被看透五脏六腑的寒意。
“金井秀明，最近找过你吗？”老头不答反问。
马三一愣，摇头：“没、没有。松木厂出事，滦河桥塌了之后，他就再没来过信，也没派人来。”
“快了。”老头重新低头烤火，“就这两天，他会找你。不是信，是人。会问你这边的矿石储备，问那批‘丙等’货的情况，还会问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异常？”
“比如，有没有生面孔在镇上转悠，有没有人打听矿上的事，仓库……有没有被人动过。”老头声音平淡，却字字敲在马三心尖上，“你怎么答？”
马三冷汗涔涔：“我……我自然说一切正常，没见生人，仓库安好……”
“不。”老头打断他，“你要说，镇上来了几个收山货的外地客，在客栈住了三天，打听过矿上用工的价钱。仓库……前几夜狗叫得厉害，你派人查过，没见贼，但在西墙根下，捡到了这个。”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个东西，丢在马三脚边。
是个黄铜的烟嘴，做工粗糙，边缘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老物件。上面没有任何标记。
马三捡起来，不解。
“这是北边矿工常抽的旱烟嘴。”老头解释，“你‘捡’到这个，说明有北边来的人，靠近过仓库。但只是靠近，没进去。明白吗？”
马三隐约明白了。这是要他给金井一个“解释”，一个合情合理、又能撇清自己嫌疑的解释——确实有人窥探，但只是外围，核心未失。
“那……那批‘丙等’货？”他想起暗格里被动过的矿石。
“货还在，但成色……似乎有点不匀。”老头抬眼，目光如锥，“你发现后，很担心，已经取样，偷偷送去奉州的化验所了，结果还没出来。这个，也要告诉金井。”
马三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把“货可能出了问题”的种子，提前埋给金井！万一将来那批货真出了岔子，他今天这番话，就是先手，是“忠心”和“警觉”的证明！
“可、可要是金井问起，送去哪家化验所，谁送的，我……”
“奉州城南，‘永昌化验所’，老板姓邱，是你远房表亲。”老头语速平稳，显然早已备好说辞，“人，是你派账房的老卢，借口去奉州采买，顺道送去的。老卢嘴巴严，但贪杯，金井若细查，不难从他那‘问’出来。这些，都要像真的。”
马三听得头皮发麻。这算计，细到了每个人，每句话，甚至每个可能的漏洞！眼前这老头，到底是什么人？那晚槐树下的黑影，和他是一路的吗？他们到底想用自己，织一张多大的网？
“先生，”他声音发颤，“您……您到底要我做什么？给句明白话吧！我马三是个粗人，经不起这么吓啊！”
老头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马所长，你以为，松木厂倒了，滦河桥塌了，事情就完了？”他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那只是开始。有人丢了货，死了人，赔了名声，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要么是更狠的报复，要么是……找替罪羊，撇清自己。”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外面纷飞的大雪。
“金井找你，就是第一步。他要确认，火会不会烧到自己身上。你答得好，他暂时安心，还会用你。你答不好，或者他觉得你不可靠了……”老头回头，目光冷冽，“你觉得，他会让你活着，成为指证他的活口吗？”
马三如坠冰窟。
“我、我该怎么做？求先生指点一条活路！”他几乎要跪下。
“活路，得你自己走。”老头走回炭盆边，重新坐下，“按我说的，应付金井。然后，等。”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老头从怀里又摸出个小小的油纸包，只有拇指大小，放在桌上，“等金井，或者他背后那位‘将军’，有一样东西，必须经你的手，运出白山镇的时候。”
“什么东西？”
老头没回答，只点了点那个油纸包：“到时候，把这东西，混在那批货里。不用多，一点点就好。做完，你的差事就了了。往后，是留在白山镇当你的富家翁，还是拿笔钱，带着儿子远走高飞，随你。”
马三盯着那个小小的油纸包，手抖得厉害，不敢去拿。
“这……这里面是什么？”
“不是什么要命的东西。”老头语气淡然，“一点‘记号’。混在货里，神不知鬼不觉。就算被查到，也只会以为是矿石里的杂质。但对我们……有用。”
马三明白了。这是要他在金井最关键的那批货上，做手脚。一旦做了，他就再没有回头路，只能死死绑在这条不知驶向何方的贼船上。
“我……我能信你吗？”他嘶声道，“事成之后，你们真能保我父子平安？”
老头看着他，许久，缓缓道：“马所长，你现在，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马三哑然。
是，他没路了。金井那边是虎口，这边是悬崖。跳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留在虎口边，迟早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他颤抖着，伸出手，抓起那个油纸包。很轻，几乎没什么分量。
“什么时候……用？”
“该用的时候，自然有人告诉你。”老头起身，重新戴上破毡帽，“记住，金井来之前，把该编的‘故事’，跟你账房、护矿队长都对好口供。尤其是老卢，务必让他相信，他真的去奉州送过样品。”
“我明白。”
老头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寒风卷着雪沫子扑进来，吹得烛火猛烈摇晃。
“马所长，”他临出门前，回头，最后说了一句，“令郎在奉州，我们会照看。你好自为之。”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消失在风雪里。
马三呆立原地，手里的油纸包，烫得像块火炭。
窗外，雪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仿佛要掩盖掉所有的踪迹，所有的声音，和今夜这场决定命运的暗室对谈。
只有炭盆里的火，还在不知疲倦地烧着，映着他惨白而扭曲的脸。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一个被胁迫的棋子。
他成了系在悬崖边的绳索上，那个不得不往前走的人。
脚下，是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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