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柳条巷地上那摊洗不净的污水,黏腻又缓慢地淌着。马三在广济粮行安顿下来,灰布长衫渐渐沾上洗不掉的米糠味,打算盘的手指也从生疏变得灵活。他学会了分辨陈米和新米的细微差别,记住了老主顾们的习惯,甚至能和挑剔的妇人为了半文钱磨上半天嘴皮子。
表面上看,他彻底成了粮行里那个寡言勤快的马账房。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从未松过。
老徐每隔三天,准时出现。总是那身半旧棉袍,破毡帽,买三斗陈米两斗新米,付两块大洋,不要找零。交接总是在无声中进行,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纸片或更小的油纸包便换了手。马三从不多问,老徐也从不多言。仿佛他们只是最寻常的掌柜与顾客。
从老徐那里拿回来的纸片,马三都原封不动交给孙掌柜。孙掌柜有时会就着纸片上的只言片语,问他些问题。
“西城‘聚丰’当铺,最近收了一批古玉器,成色极好,来源却不清楚?”孙掌柜拨着算盘,眼皮都没抬。
“是,听隔壁茶馆跑堂的小六子说的。他说当铺朝奉喝醉了吹牛,说那玉器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样式。”马三垂手站在一旁。
“前朝宫里……”孙掌柜手指停了停,又继续拨动,“东街绸缎庄的北边客商,还常来吗?”
“三天前来过一次,定了两匹杭绸,说是急用,付了定金,让尽快备货。”
“杭绸……”孙掌柜沉吟片刻,“行了,你去前头看着吧。”
马三躬身退下。他不明白这些零碎消息有什么用,但他记住了秦安的话——听,看,记。
粮行里,除了他和孙掌柜、老陈,还有个十四五岁的小学徒,叫栓子。栓子机灵,腿脚勤快,就是嘴快,爱打听。马三对他总是客客气气,但保持着距离。
这天下午,阴天,没什么客人。老陈靠在柜台后打盹,栓子蹲在门口剥花生。马三在整理这几天的流水账,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
栓子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马账房,你听说了没?”
马三头也不抬:“听说什么?”
“昨儿夜里,北城出事了!”栓子眼睛发亮,“说是好几家货栈被人摸了,丢了不少东西!巡警房的人折腾了一宿,屁都没查出来!”
马三拨算盘的手指微微一顿:“丢了什么?”
“那可值钱了!”栓子咂嘴,“听说有药材,有皮货,还有……还有枪!”
马三心头一跳,抬起眼:“枪?你听谁胡吣?”
“真的!”栓子急了,“我二舅在巡警房当差,他亲口说的!丢了好几箱,都是新家伙!上头震怒,下了死命令要查呢!”
马三不动声色:“你二舅还说什么了?”
栓子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他说,那伙人手脚干净得很,一点痕迹没留。像是……像是专门干这个的。而且,丢枪的那家货栈,背景硬着呢,据说是……”他做了个手势,指了指天,“那边的关系。”
马三心里咯噔一下。那边?是指驻屯军,还是更上面的?
“这种话,别乱说。”他板起脸,“让人听见,给你二舅惹祸。”
栓子吐了吐舌头,缩了回去:“我就跟您说说嘛。”
马三继续低头算账,心里却翻腾起来。北城货栈失窃,丢的还是枪……这和白山镇的事,有没有关联?和那些“青石”,和那个空了的夹层,有没有关系?
他想起那天在稽查处,村上科长揉皱的电文纸边缘,那半个鹰形印戳。
难道奉州城里,除了秦安这边,还有另一股势力在活动?而且,是敢对“那边”下手的狠角色?
正想着,门帘一掀,走进来一个人。
不是老徐。是个穿着体面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手里拎着个公文包,像个学堂先生或者账房。
“掌柜的,买米。”中年人开口,声音温和。
老陈醒了,连忙堆笑迎上去:“先生要什么米?”
“上好的粳米,十斤。再来五斤绿豆。”中年人说着,目光却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马三身上,停留了一瞬。
马三心里一凛。这目光,不像寻常顾客。太锐利,太有目的性。
“粳米有,绿豆也有,都是今年的新货!”老陈手脚麻利地开始量米。
中年人付了钱,等老陈打包的工夫,看似随意地踱到墙边,看着墙上那张泛黄的《粮食流通图》,忽然开口:“掌柜的,这图有些年头了吧?水路陆路,标得倒是详细。”
孙掌柜从后面走出来,脸上挂着生意人的笑:“老物件了,摆着充个门面。先生对地理感兴趣?”
“略知一二。”中年人转头,看向孙掌柜,又似无意地扫了马三一眼,“听说以前从北边运粮走水路,过老鹰嘴、黑风渡那一线,最是便捷。如今不知还通不通?”
马三后背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老鹰嘴!黑风渡!这正是金井那批“青石”运输路线上最关键的两个险处!这人是谁?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孙掌柜面色不变,呵呵一笑:“老黄历啦!这些年不太平,水路早就不比当年了。先生要是走货,还是走官道稳当。”
“也是。”中年人点点头,接过老陈包好的米和绿豆,“多谢掌柜。”他又看了一眼马三,这才转身,撩开门帘走了。
等他脚步声消失在巷子里,马三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汗。
“掌柜的,这人……”他看向孙掌柜。
孙掌柜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眼神阴沉:“生面孔。话里有话。”他走到门口,掀开门帘一角,朝巷子两头看了看,然后转身,“栓子,关门。今天提早打烊。”
栓子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去上门板。
老陈也觉察出不对劲,低声问:“掌柜的,刚才那人……”
“不该问的别问。”孙掌柜打断他,看向马三,“你跟我进来。”
后院,孙掌柜的屋里。油灯点起,门窗关严。
“老鹰嘴,黑风渡。”孙掌柜盯着马三,“这两个地名,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
马三摇头:“我没对任何人说过。”他迟疑一下,“但……金井那批货走这条线,押运的人,接货的人,可能都知道。”
“接货的人已经死了,或者跑了。”孙掌柜声音低沉,“金井现在自身难保,他的人嘴巴严不严,难说。但刚才那个人,不像金井那边的。”
“那他……”
“试探。”孙掌柜斩钉截铁,“他在试探我们,或者说,试探这个粮行,跟那条线有没有关系。”他顿了顿,“他提到水路,提到运粮……是在找话头。他对那条路很熟。”
马三想起那中年人锐利的目光,和他提到地名时那种刻意的随意,心头寒意更盛:“他是哪边的?”
“不知道。”孙掌柜摇头,“可能是稽查处换了人,继续查。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闻着味找过来了。”他看向马三,“这几天,你格外当心。栓子那边,我会敲打。老陈那边,你留点神,他嘴不严。”
马三点头,又问:“那老徐……”
“老徐那边,照旧。”孙掌柜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乱了,就等于告诉人家,我们心里有鬼。”
正说着,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三长两短。
孙掌柜和马三对视一眼。这是老徐来的暗号,但今天不是约定的日子。
孙掌柜示意马三去开门。马三走到院门后,低声问:“谁?”
“老徐。”外面传来熟悉沙哑的声音。
马三拉开门闩。老徐闪身进来,依旧那身打扮,但帽檐下露出的半张脸,比平日更显凝重。
“进屋说。”老徐低声道,径直走向正房。
三人进屋,关门。老徐摘下破毡帽,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眼神却精光内敛。
“出事了。”老徐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北城货栈丢枪的事,知道了吧?”
孙掌柜点头:“刚听说。”
“不是一般的贼。”老徐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弹壳。黄铜质地,底火处有清晰的撞击痕迹。
“这是今早在城西乱葬岗附近捡到的。”老徐指着弹壳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划痕,“看这里。”
马三和孙掌柜凑近看。划痕很新,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刮擦过,形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近似三角形的印记。
“这是‘山魈’的标记。”老徐声音更沉。
“山魈?”马三茫然。
孙掌柜脸色却变了:“关外‘山魈’?那伙神出鬼没、专跟驻屯军和日本人作对的悍匪?”
“不是悍匪。”老徐摇头,“是‘暗桩’。江北那边伸过来的手。他们很少在城里动手,这次破例,还留下标记,是挑衅,也是信号。”
“信号?什么信号?”
“告诉城里某些人,他们来了。而且,盯上‘货’了。”老徐目光扫过马三,“马所长,不,马账房,你在白山经手的那批‘青石’,到底夹带了什么?值得‘山魈’这种角色,跑到奉州城里来亮爪子?”
马三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夹层里的东西?他哪里知道!他连那是什么都没见过!
“我不知道……”他涩声道,“我真的不知道。金井没告诉过我,我只负责中转……”
老徐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判断他话的真假,然后缓缓道:“不管你知不知道,现在,你,还有这个粮行,恐怕都被盯上了。今天来买米的那个人,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稽查处新调来的‘鹞子’,专门盯‘暗线’的。”
鹞子……马三想起那双锐利的眼睛。
“那现在怎么办?”孙掌柜问。
“粮行不能关,关了更惹眼。生意照做,但眼睛放亮,耳朵竖尖。”老徐收起弹壳,“马账房,最近除了老徐我,任何打听老鹰嘴、黑风渡,或者北边矿石、松木厂这些字眼的人,都要留神,记下来,告诉我。还有,”他看向马三,“你儿子马文斌那边,秦先生已经安排了,暂时很安全。但你这里,要自己当心。‘山魈’的人行事狠辣,不按常理。稽查处那帮‘鹞子’,鼻子比狗还灵。”
马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前有狼(稽查处),后有虎(山魈),而他被夹在中间,像风箱里的老鼠。
老徐交代完,重新戴上破毡帽,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就像从没来过。
油灯下,孙掌柜和马三相对无言。
窗外,奉州城的夜,黑沉沉的。不知哪家养的狗,突兀地叫了几声,又很快沉寂下去。
柳条巷依旧狭窄,破败。
但马三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开始汹涌。而他这条刚刚安稳几天的小船,又被推到了漩涡的边缘。
这一次,还能靠秦先生和那封急电脱身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这张棋盘上的小卒,还没过河,就已经被双方的“车”和“炮”,同时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