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的日子来得很快,快得让穆祉丞来不及好好告别。
那天早上,天刚亮,张叔的货车就停在了杂货铺门口。
李奶奶早就起了床,煮了一大锅汤圆,一个个圆滚滚的,浮在汤里,像一颗颗舍不得融化的泪。
她把汤圆盛进碗里,递给穆祉丞和王橹杰,眼眶红红的:“恩仔,到了城里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别熬夜。”
“李奶奶,您也是。”穆祉丞接过碗,鼻子发酸,“我会常来看您的。”
王橹杰站在一旁,帮穆祉丞拎着行李箱,手里还攥着一个小布包,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他看着穆祉丞,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有不舍,有担忧,还有一丝隐藏得很好的期盼。
村里的几个村民也来送行了,站在杂货铺门口,七嘴八舌地叮嘱着。
“恩仔,城里不比村里,凡事多留心。”
“有空就回来看看,我们都惦记你。”
“给你妈带个好。”
穆祉丞一一应着,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
他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看着这栋充满回忆的杂货铺,看着村口延伸向远方的土路,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该走了。”张叔看了看天色,开口催促道。
穆祉丞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王橹杰。
他想说的话有很多,想再抱抱他,想再跟他说一次喜欢,想再听他说一句“等你”,可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一句:“橹杰,我走了。”
王橹杰点点头,把手里的小布包递给了他。
穆祉丞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包晒干的草药(治拉肚子的那种),几个编得精致的草活,还有几颗光滑的卵石,是阿憨当年捡的那些。
“这些……”穆祉丞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王橹杰掏出纸笔,写下。
【草药防水土不服,草活想我的时候看看,卵石……替阿憨保管】
穆祉丞紧紧攥着布包,泪水滴在布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王橹杰。
少年的身体很单薄,却很温暖,带着熟悉的草木香。
王橹杰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也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力道不大,却很坚定。
“等我。”穆祉丞在他耳边轻声说,声音带着颤抖。
王橹杰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安抚。
拥抱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穆祉丞松开手,转身爬上了货车。
他坐在后斗里,看着王橹杰站在原地,看着李奶奶,看着村民们,看着这熟悉的一切。
张叔发动了货车,“轰隆轰隆”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货车缓缓驶离了杂货铺,驶离了清溪村的中心。
穆祉丞趴在后斗的栏杆上,回头望去,王橹杰还站在原地,穿着那件灰棉袄,像一尊雕像,远远地望着他。
雾又起了,渐渐遮住了王橹杰的身影,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穆祉丞看着那个轮廓,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视线里,直到货车驶上了通往县城的公路,再也看不见清溪村的影子。
他瘫坐在后斗里,抱着那个小布包,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掉下来。
货车颠簸着,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却吹不散他心里的不舍和牵挂。
他想起第一次见王橹杰时的沉默,想起水土不服时他背着自己去看村医,想起摘柿子时的打闹,想起烤板栗时的温暖,想起烟花下的轻吻,想起阿憨单纯的笑脸,想起赵大爷等待的背影……
这些回忆,像一串珍珠,串起了他在清溪村的日子,每一颗都闪着光,刻在他的心里,永远不会磨灭。
货车驶远了,车鸣声响彻在空旷的公路上,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呼唤。
而清溪村的村口,王橹杰站了很久,直到雾彻底散去,直到太阳升得很高,直到再也听不到货车的鸣笛声,他才缓缓转身,往杂货铺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孤单。
他手里还攥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是他没来得及递给穆祉丞的:
【山野的风,会一直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