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甜腻到令人不安的香气,那香混杂着硝烟的焦糊与尘土的腥气,凝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交界地的每一寸空间都罩得密不透风。王默静立在满地狼藉之中,那双曾经盛满清澈勇敢的黑色眼眸,此刻边缘晕开了一圈不祥的粉黑渐变,像是被妖异的染料浸透,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冰冷。她指尖跳跃的火焰,核心仍是灼热的赤红,外围却缠绕上丝丝缕缕诡异的粉芒,如同毒蛇吐信,舔舐着周遭的空气。
“王默?你怎么了?”罗丽强忍着脑海中一阵阵翻涌的眩晕与模糊,翅翼急促地扇动着,急切地飞到伙伴身边。她的裙摆上,那些原本精致华美的蔷薇绣样旁,不知何时悄然蔓延开暗红色的彼岸花图样,花瓣妖冶卷曲,脉络蜿蜒向上,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正贪婪地汲取着宿主的仙力,一寸寸生长。
王默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罗丽脸上,却又像是穿透了她的身体,望向某个虚无缥缈的远方。那眼神里,有罗丽从未见过的迷茫,像是迷途的羔羊,可迷茫深处,却沉淀着一种令人心寒的、近乎麻木的冷静。
“感觉…很奇怪。”王默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带着一丝陌生的沙哑,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力量…好像在疯长,但是…有点控制不住。”
她缓缓抬起手,掌心那簇粉红交织的火焰温顺地跳动着。指尖轻轻拂过焰心,粉色的火苗立刻缠上来,如同最乖巧的宠物,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麻痹的舒适感。这一刻,脑海里那些激烈的情绪——战斗的紧张、对曼多拉的愤怒、保护同伴的焦灼,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被一种更庞大、更不容置疑的意志悄然覆盖、抚平。这感觉并不坏,甚至…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只需要跟随那冥冥中的指引,就能抵达永恒的安宁。
“控制不住?”罗丽心头一紧,瞬间忽略了自身意识深处越来越重的滞涩感,伸手就想去抓王默的手腕,探查她体内的魔力波动,“是不是刚才那些粉色光点搞的鬼?我们快去找辛灵仙子!她一定有办法!”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王默皮肤的瞬间,王默手腕上那道平日里若隐若现的粉色藤蔓纹路,骤然亮起刺眼的微光。罗丽的手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被一股柔中带刚的力量轻轻弹开。紧接着,一股微弱却带着强烈侵蚀性的能量,顺着她的手臂瞬间蔓延上来,所过之处,仙力流转都变得滞涩沉重。
“呃!”罗丽闷哼一声,猛地收回手,只觉脑海中那个一直低语的声音陡然放大了数倍——“顺从吧,服从吧,这样就不会痛苦了…”她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令人毛骨悚然的蛊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王默裙摆上愈发清晰的彼岸花吸引。那花瓣的颜色,红得像是淬了血,比刚才又深了几分。
“不需要。”王默的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感觉很好。从未有过的好。”
她缓缓抬眼,看向远处曼多拉部下溃逃的方向,粉黑渐变的眸子里,骤然闪过一丝冰冷的、纯粹的破坏欲。那不再是属于人类战士王默的、带着正义感的愤怒,而是一种更原始、更高效的指令——清除所有障碍。
“可是…”罗丽还想说什么,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突然袭来,让她的身形晃了晃,险些从半空中坠落。她下意识地扶住自己的额头,指尖触碰到王冠上那颗原本镶嵌着纯净爱心宝石的地方——那里,竟在微微发烫。心底那份对王默毫无保留的忠诚与守护之心,此刻正被一种更绝对、更不容置疑的“服从”意念,一点点侵蚀、改造。她看着王默挺直的背影,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或许,默姐姐现在的状态…才是正确的?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却像一颗种子,在心底疯狂地生根发芽。
“走吧。”王默没有回头,声音透过那甜腻得发苦的空气传来,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威严,“还有敌人。”
粉红色的火焰自她脚下升腾而起,如同流动的云霞,将她的身躯缓缓包裹。那火焰的颜色,比片刻之前,又浓郁了几分,赤红的内核几乎要被完全吞噬。她迈步向前,步伐稳定,目标明确,仿佛一台被精准编程的战斗机器,每一步都踩在力量与毁灭的节点上。
罗丽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娇俏的小脸上,挣扎与茫然交织成一片。她试图调动体内的爱心仙力,那温暖柔和的力量,此刻却像是陷入了粘稠的泥沼,回应迟缓,并且…似乎掺杂进了什么冰冷的东西。她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心蕊宝杖,杖顶那含苞待放的花蕊中心,一点微不可查的粉色,正顺着花瓣的纹路,悄然晕染开来。
她咬了咬下唇,银牙几乎要嵌进肉里。最终,还是扇动着翅膀,跟了上去。只是那飞行的轨迹,不再像以往那般灵动轻盈,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逐渐僵硬的顺从。
……
远离战场的薇花府,静谧得仿佛与外界的混乱隔绝,是另一个独立的世界。
薇楚箬慵懒地靠坐在由无数薇花藤蔓编织而成的王座上,藤蔓上盛开的粉色花朵,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她的指尖轻轻拂过身旁悬浮的彼岸花伞,伞面之上,那些繁复神秘的微光纹路,正如同活物般明灭不定,每一次闪烁,都在传递着来自交界地的讯息。这柄伞与她的本源力量相连,通过它,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被“薇化”个体的状态。
就像水面上投入石子泛开的涟漪,王默和罗丽灵魂波动的每一丝变化,都正顺着伞纹,清晰地传递回来。
“呵…”一声极轻的、带着满意意味的叹息,从她唇边逸出,消散在满室甜香之中。
王默的“转化”,比她预想中还要顺利。那个女孩内心深处对力量的渴望,对摆脱弱小现状的潜意识,成为了粉色微生物最好的温床。她的意志正在被快速覆盖,属于“薇化战士”的冰冷与高效,正在取代原本复杂的人类情感。很好,一个强大的、失去自主反抗意识的先锋傀儡,正是她目前最需要的利刃。
至于罗丽…薇楚箬的指尖,在伞柄上某道新亮起的粉色纹路上轻轻停留,唇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仙境仙子的灵魂本质与人类不同,抵抗力自然稍强一些。但那份与契约者近乎共生的忠诚,反而成了最佳的突破口。将这份忠诚扭曲、放大,最终导向对她的绝对服从——过程或许会稍微漫长一点,但结果,绝不会有任何差别。看着那小仙子从挣扎到逐渐放弃抵抗,意识一点点沉沦,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府邸之外,曼多拉势力的巡逻队偶尔呼啸飞过,带起的能量波动如同投入静水的小石子,激起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却无法真正打破薇花府的宁静。那些巡逻兵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他们拼命追捕的“异常源头”,此刻正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悠然地看着他们的同伴,一步步沦为他人的傀儡。
薇楚箬缓缓闭上双眼,更多的感知顺着彼岸花伞延伸出去,如同一张细密的网,笼罩住交界地的每一个角落。
她“看”到王默如同最精准的杀戮兵器,用那粉红色的火焰,焚烧着沿途一切被视为障碍的存在。动作流畅,出手狠戾,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丝毫怜悯。她“听”到罗丽内心两个声音在激烈交战——一个属于过去的自己,焦急地呼唤着伙伴的名字,试图唤醒那沉沦的灵魂;另一个则属于正在孕育的新生意识,不断重复着“服从尊主”“力量即是真理”“毁灭即是新生”。而后者的声音,正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如同擂鼓,敲打着罗丽摇摇欲坠的意志。
罗丽裙摆上的彼岸花刺绣,颜色愈发鲜艳欲滴,红得像是刚刚汲取了新鲜的血液。她手中的心蕊宝杖,那点粉色已经从花蕊蔓延到了花瓣边缘,挥动间洒落的,不再是充满生机的爱心金光,而是带着微弱腐蚀性的粉色微尘,落在地上,连青草都要枯萎几分。她看向王默的眼神,曾经的担忧和关切正在一点点消散,被一种空洞的、专注的追随所取代。
傀儡初成,丝线已握于掌中。
薇楚箬的嘴角,勾起一抹冷艳的弧度,眼底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这仅仅是开始。曼多拉的压迫,世王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控制……她都要一一打破。而这支由她亲手打造、绝对忠诚的“薇化”军团,就是她撕碎这一切束缚的最强利器。
她轻轻摩挲着彼岸花伞冰凉的伞骨,感受着力量在指尖流淌的快意,那是掌控他人命运的快感,是颠覆三界秩序的开端。
“从内部打破枷锁…”她低语,重复着自己之前的暗示,声音在空旷的花府中回荡,带着一丝残酷的愉悦,“感受这‘自由’的滋味吧,我的战士们。”
视线透过伞面的纹路,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两个逐渐失去自我、正一步步迈向深渊的女孩身上。
此刻,王默眼中的粉黑渐变,已近乎完全转化为一种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粉色。那粉色冰冷、空洞,映照着周身燃烧的粉色火焰,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粉色死水,再也看不到半分曾经的清澈与勇敢。
而罗丽,她最后一次试图用残存的意识,驱动爱心疗愈魔法。淡粉色的光晕落在被战斗波及的草木上,那些草木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发黄,最终化为飞灰。
她看着自己造成的景象,娇俏的小脸上,最后一丝挣扎终于彻底褪去,只剩下全然的麻木与顺从。
深渊,已在脚下。
回头,再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