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周末,天空是那种繁华都市特有的、带着一层薄雾灰的蓝。
秦岚澈的车驶入城西一片静谧的顶级住宅区,最终停在一座带有前庭花园的现代中式别墅门前。
这里不是秦家老宅,而是他父亲秦启山近年来常住的一处居所,更私密,也常被用于“家庭”事务的商谈。
秦岚澈下车,抬头看了眼这栋线条简洁却处处透着不凡质感的建筑,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今天穿得比平日上班更正式一些,纯黑色的定制西装,一丝不苟的领带,像是出席一场重要的商务谈判。事实上,也差不多。
推门而入,管家恭敬地问候,接过他脱下的外套。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混合着新剪的百合花香。
客厅宽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景观,但此刻,室内的气氛却与这份宁静格格不入。
秦岚澈的父亲秦启山坐在主位的沙发上,年近六十,身形保持得很好。
眉眼间与秦岚澈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添了岁月沉淀的威严与一种久居上位的深沉。
他正在看一份财经报纸,听到脚步声,抬起眼,目光锐利。
“来了。”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父亲。”秦岚澈微微颔首,在侧面的单人沙发落座,姿态并不拘谨,却也带着应有的尊重。
秦启山放下报纸,目光在儿子身上打量了一圈,开门见山:
“苏家老爷子昨天亲自给我打了电话,语气很恳切,也很坚持。”
“伊珊那孩子,我看着长大,对你也是一片心意。”
“两家知根知底,合作也紧密。”
“这件事,拖得够久了。”
没有寒暄,没有迂回,直指核心。
这就是秦启山的风格,尤其是在他认为“大局已定”的事情上。
秦岚澈神色未变,似乎早有预料。
“我记得我很早就明确表达过我的态度。”
“婚姻不是商业合同,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联姻安排,尤其是与苏伊珊。”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没有抬高,却每个字都透着不容更改的坚决。
秦启山眉头皱起,显然对儿子这种“不识大体”的态度感到不悦。
“岚澈,你不是小孩子了。坐在星辉那个位置上,应该明白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利益共同体!”
“苏氏能带给我们的不仅仅是资金,还有未来十年在东南亚市场的渠道和政商关系!”
“这桩婚事,于公于私,都是最佳选择。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带上了一丝长辈式的“劝导”,
“伊珊无论家世、样貌、能力,哪一点配不上你?你们从小认识,感情可以培养。”
“感情无法被‘培养’成婚姻的基础,尤其是当一方明确没有这个意愿的时候。”
秦岚澈直视着父亲的眼睛,没有退缩,
“至于利益,星辉发展到今天,靠的不是裙带关系。”
“东南亚市场的拓展,项目组已经在稳步推进,我有信心凭实力打开局面。”
“不需要用我的婚姻去做交换。”
“实力?”秦启山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压迫感,
“你以为没有秦家和早期苏家在一些关键节点上的支持,你能这么快坐稳位置?”
“商场如战场,多一份助力,就多一分胜算,少十分风险!这是最稳妥的路!”
“那不是我想要的路。”秦岚澈的回答简短而有力。
父子间的空气骤然紧绷。
秦启山盯着儿子,试图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破绽或动摇,但一无所获。
这个儿子从小就有主见,能力超群,也正因为如此,一旦他决定的事情,极难被外力改变。
“你是不是……”秦启山忽然眯起眼睛,语气变得探究,“有别的考虑的人了?”
作为父亲,他并非对儿子的私生活一无所知,只是从前觉得无伤大雅,从未过问。
但此刻儿子异常坚决的抗拒,让他起了疑心。
秦岚澈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面上依旧沉静:
“这是我的私事,与今天的谈话无关。”
“我今天来,只是想再次,也是最后一次,向您表明我的立场:
我不会与苏伊珊结婚。也希望您能尊重我的选择,并适当回应苏家。”
秦启山沉默了片刻,忽然靠回沙发背,语气听不出情绪:
“如果这是你最终的决定,我也不强迫你。”
秦岚澈微微一怔,有些意外父亲会这么轻易松口。
但紧接着,秦启山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沉莫测:
“不过,苏家老爷子亲自开口,这个面子不能不给。”
“下周末的家宴,你必须出席。苏伊珊也会来。”
“这是最基本的礼数。至于之后你们年轻人如何相处,是你们的事。但在长辈面前,该有的体面要有。”
这不是妥协,而是以退为进。
出席家宴,意味着在双方家族面前,他并未明确拒绝,关系依旧暧昧不明,给了苏家希望,也给了外界继续揣测的空间。
同时,也将压力持续地放在秦岚澈身上——在那种场合,众目睽睽之下,他任何冷淡或回避的举动,都可能被解读为失礼或让苏家难堪。
秦岚澈瞬间明白了父亲的用意。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陷入掌心。
“好。”良久,他吐出一个字。没有争论,没有反驳。
他知道,这是父亲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也是目前局面下,他能争取到的一点空间——至少,父亲没有再强迫他立刻点头应下婚事。
至于家宴……那是另一个战场。
“嗯。”秦启山满意地点点头,仿佛达成了某种共识,重新拿起报纸,“留下来吃午饭吧,你母亲今天亲自下厨煲了汤。”
“不了,公司还有事。”秦岚澈站起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离,“我先走了。”
他转身离开客厅,步伐依旧沉稳。
直到坐回车里,关上车门,隔绝了那座宅邸的一切,他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压在胸口的浊气。
车窗外的城市景色飞速倒退。他拿出手机,屏幕漆黑,映出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指尖在通讯录上某个名字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有些话,有些事,在她面前,他不想提起。
尤其是这种充满算计、利益交换和家庭压力的龃龉。
他不想让她看见这些。
但下周末的家宴……消息恐怕瞒不住。
苏伊珊,或者其他人,总会用某种方式,让她知道。
秦岚澈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疲惫感不是来自刚才的对抗,而是来自对这种无形枷锁的厌倦,以及一种……隐约的焦躁。
他必须尽快,更清晰地破开这个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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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下午,蒋舒南正在公寓里对着笔记本电脑整理上周出差和校庆后积压的工作邮件。
试图用忙碌填满思绪,不去想南城梧桐树下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也不去想校门口那深深的一瞥。
手机忽然连续震动起来,是林芝发来的好几条语音,语气激动得几乎破音:
“舒南舒南!快看校友群!还有那个海城本地的财经八卦号!炸了炸了!”
蒋舒南心里莫名一紧,点开林芝发来的截图。
校友群里,几条消息被顶在最上面:
【听说没?秦岚澈和苏伊珊两家下周末正式家宴!这算是订婚前的节奏了吧?】
【门当户对,强强联合,意料之中啊。】
【苏伊珊刚才还在朋友圈发了张模糊的合影,配文‘期待周末’,虽然没露脸,但那背景一看就是秦家那个私人会所!】
另一张截图是某个以捕捉豪门动态闻名的本地自媒体推送,标题赫然是:
《强强联合?秦苏两家或将借家宴定下姻亲,商业帝国再扩张?》
文章里说得有鼻子有眼,提到了两家多年的合作关系,两位当事人“青梅竹马”的情谊。
以及近期频繁的互动,最后意味深长地推测这场家宴“或将奠定未来海城商界新格局”。
蒋舒南盯着手机屏幕,瞳孔微微放大,指尖瞬间冰凉。
家宴……订婚……
原来,这才是他匆忙赶回海城的真正原因吗?
所以,梧桐树下那些似是而非的话,那些令人心惊的回忆,到底算什么?是一时兴起的怀旧?
还是……在既定结局前,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凿了一下,闷痛过后,是无边无际的空洞和冰凉。
她甚至扯不出一丝苦笑。
看,蒋舒南,你又在自作多情了。
他记得你又如何?
那可能只是他记忆力好。他维护你又如何?
那可能只是他教养好。
他提议一起参加校庆又如何?那可能真的只是……顺路。
而门当户对的联姻,家族利益的结合,才是他那个世界运行的真实规则。
她慢慢放下手机,环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嗡声。
原来,有些鸿沟,不是努力靠近就能跨越的。
有些梦,做得再久,也终归要醒。
窗外的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暖橙色,温柔地洒进房间,却暖不透她周身弥漫的冷意。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不是林芝,也不是任何群消息。
屏幕亮起,提示栏里安静地躺着一行字:
一阵晚风:【下周一下班后,有时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