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北京胡同泛着青石板特有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槐花混合的气息。王也趿拉着拖鞋，拎着半袋豆浆油条，慢悠悠地往租住的小院晃。

昨夜卜卦耗费心神，今早起晚了。巷子拐角处，他差点撞上一个人。

准确说，是那人根本没避让的意思。

"宝儿姐？"王也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的人。

冯宝宝站在巷子中央，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滴顺着她的下颌线滑落，没入洗得发白的衣领。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土豆和一把蔫了的青菜。

"王也。"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有雨"。

"您这是…"王也看了看她手中的塑料袋，"买菜？"

"嗯。"冯宝宝顿了顿，补充道，"张楚岚说让我学着自己过日子。"

王也笑了。这话从冯宝宝嘴里说出来有种莫名的违和感，就像听熊猫说要学编程。他将豆浆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抹了把脸："吃过早饭没？我这儿有多余的油条。"

冯宝宝没客气，接过油条咬了一大口，咀嚼得认真而专注。两人并肩沿着湿漉漉的巷子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胡同里回响。

"宝儿姐怎么到这片来了？"王也问。

"迷路了。"冯宝宝说，语气里听不出半点窘迫，"走着走着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王也一愣，随即笑出声。这回答太冯宝宝了。"那我送您回去？"

"不忙。"冯宝宝说，"你有空的话，陪我去个地方。"

没等王也回答，她已经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王也看着她的背影，挠了挠头，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他们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座老旧的公园。晨练的大爷大妈已经散去，只剩下几个孩童在滑梯旁嬉戏。冯宝宝走到一棵老槐树下，仰头望着树冠。

"这里。"她说。

王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粗壮的树干上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冯宝宝到此一游。刻痕很深，但边缘已经模糊，显然年代久远。

"您刻的？"王也问。

"嗯。"冯宝宝伸手摸了摸那些字，"很多年前。那时候张楚岚还没出生。"

王也心中一动。他听说过冯宝宝的"特别"，但亲耳听她说起时间的尺度，仍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他靠在对面的长椅上，看着冯宝宝认真地凝视那些刻痕，仿佛在阅读一本只有她能懂的书。

"您记得那时候的事吗？"王也问。

冯宝宝摇摇头，又点点头："记得，又不记得。”

雨又下了起来，细密如丝。王也从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撑开，走到冯宝宝身边。她没有躲进伞下，而是伸手接了几滴雨水。

"王也，你算得出我从哪里来吗？"她忽然问。

王也沉默片刻："我试过。卦象很乱，像一团纠缠的线。"

冯宝宝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她从塑料袋里摸出一个土豆，在手心里掂了掂："张楚岚说，人要知道自己的来处，才算完整。"

"那您觉得自己完整吗？"

冯宝宝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但我有土豆，有张楚岚，有徐三徐四，现在还有你的油条。这些大概就够了。"

王也笑了。这话朴素得近乎天真，却意外地有力量。他从冯宝宝手中拿过土豆，又从自己袋子里摸出个西红柿，一起放回塑料袋。

"走，去我那儿。请您吃顿饭，然后送您回家。"王也说。

冯宝宝没有反对，跟着他走出公园。雨渐渐大了，王也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左肩很快湿了一片。

回到租住的小院，王也翻箱倒柜找出一套干爽的衣服："应该合身。您去里屋换上，别着凉。"

冯宝宝接过衣服，没有扭捏，径直进了里屋。王也在厨房忙活，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香味很快弥漫开来。他切葱花时，听见里屋传来冯宝宝的声音：

"王也，这衣服上有兔子。"

王也探头一看，冯宝宝正揪着T恤胸前的印花兔子耳朵，一脸认真。

"王也笑道，"您穿着挺合适。"

冯宝宝低头看了看，点点头，坐到餐桌旁等面。她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上课的小学生。

面端上桌，两人相对而坐。热气氤氲中，冯宝宝吃得很认真。王也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罗天大醮见到她时的情景。那时她也是这样，纯粹得不像这世间该有的人。

"宝儿姐。"王也放下筷子，"您有没有想过，不知道自己从哪来，也许不是坏事？"

冯宝宝从面碗里抬起头，脸上沾了一点西红柿汁。

"人活一世，牵挂太多反而累。"王也继续说，更像在说给自己听，"像您这样，每一刻都是新的，未尝不是一种自在。"

冯宝宝想了想："但张楚岚说，人要有根。"

"根不一定非要在过去。"王也说，"也可以在现在，在未来。在您在乎的人身上。"

窗外雨声渐歇，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进小院。冯宝宝吃完最后一口面，把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王也。"她说，"你是个好人。"

王也失笑："这就发好人卡了？"

"不是卡。"冯宝宝认真地说，"是事实。你和张楚岚、徐三徐四一样，都是好人。"

王也心里某处柔软了一下。他收拾碗筷，冯宝宝要帮忙，他摆摆手："您坐着，我这人懒散惯了，就这点勤快时候。"

洗好碗，王也送冯宝宝回公司宿舍。路上经过一家小卖部，冯宝宝忽然停下。

"等我一下。"她说。

几分钟后，她拿着一根棒棒糖出来，递给王也。

"给你。"她说，"谢谢你请我吃饭。"

王也接过糖，是橘子味的。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宝儿姐，以后要是再迷路，随时找我。"王也说，"我大部分时间都很闲。"

冯宝宝点点头： "好。"

到了公司楼下，张楚岚正在门口焦急地张望，

看见冯宝宝，明显松了口气。

到了公司楼下，张楚岚正在门口焦急地张望，看见冯宝宝，明显松了口气。

"宝儿姐！您去哪儿了？手机也不带．.."张楚岚迎上来，看到王也，愣了一下，"王道长？您怎么．."

"路上碰到宝儿姐，顺便送她回来。"王也摆摆手，"人送到了，我先撤了。"

"谢谢您啊王道长！"张楚岚在后面喊。

王也背对着他们挥挥手，没有回头。走出两条街，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棒棒糖的包装纸，小心抚平，看了会儿，又折好放回口袋。

手机震动，是诸葛青发来的消息："老王，晚上撸串去？"

王也回复："今儿累了，改天。"

他收起手机，继续慢慢往回走。雨已经完全停了，天空被洗得湛蓝，几朵白云悠闲地飘着。王也想起冯宝宝看那棵老槐树时的眼神，想起她说"我有土豆，有张楚岚，有徐三徐四，现在也许这世上有些人，他们的根不在土地里，而在相遇的瞬间，在每一次"我陪你走一段"的承诺里。

王也笑了笑，脚步轻快起来。路过那家小卖部时，他走进去，买了一包橘子味棒棒糖。

"送人？"店主是个和善的大妈，随口问道。"嗯。"王也说，"给一个…朋友。"

走出店门，阳光正好。王也拆开一根糖含在嘴里，甜味和之前一样，又似乎有些不同。

他不知道冯宝宝的来处，也不知道她的归途。但他知道，下次若在雨巷偶遇，他依然会递上自己的伞，分她半根油条，陪她去任何一个她想去的地方。

有些人，有些事，不需要卦象来卜算，也不需要理由来解释。

存在本身，就是全部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