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在颠簸的山路上停下，前方再无车道。冯宝宝跳下车，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回头看向王也。
她想起来张楚岚走之前的交代——“你怎么对我就怎么对老王”。
哦。明白了。
她点点头，面无表情地转向王也，伸手指了指。
“牛鼻子，”她声音平板，带着不容置疑，“你，奴隶。我，主人。懂咯？”
王也：“……哈？”
他有点懵，怀疑自己是不是内景紊乱影响到听觉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冯宝宝看他没反应，以为他没理解，很耐心地补充解释，就像当初教张楚岚一样：“就是，你要听我嘞话。我喊你做啥子，你就做啥子。”她顿了顿，想起什么，又补充道，“不听话，我埋了你。”
最后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但配合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威慑力十足。一下子就让王也想起了龙虎山那一夜。
王也：“……不敢不敢。”这他娘的张楚岚忽悠我呢？把我托付给宝儿姐就是这么个托付法？敢情你这倒霉到家的玩意当初是这么过来的？
他看着冯宝宝清澈见底的眼睛、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他跟这倒霉玩意儿能讲道理？算了吧，看她这架势，讲不通，而且保不齐真会动手。
行吧，奴隶就奴隶吧，反正这趟是求人带路。
“走吧。”冯宝宝说了一句，率先迈步走进山林。
开始还算有模糊的人行痕迹，越往里走，植被越是茂密，几乎完全没了路。
冯宝宝在前面，身形轻盈，步伐看似随意，却总能找到最省力的落脚点。
王也跟在后面，起初还能跟上，但随着地势渐陡、灌木丛生，他渐渐有些吃力，气息也开始微乱。
“宝儿，慢点儿……”王也喘了口气，刚想说休息一下。
走在前面的冯宝宝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就在王也以为她要说什么的时候，冯宝宝突然伸出手，在他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啪！”
王也懵了，捂着头：“宝儿，你干嘛？”
冯宝宝看着他，眼神清澈，语气平板无波：“走快点。还有叫我主人。”
王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宝儿，咱能不能不动手……”
话没说完，冯宝宝又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少废话，奴隶不许顶嘴。走快点，天要黑了。”
冯宝宝举了举手里的玉如意。
“得嘞，主人。”王也内心：张楚岚你个***，哎呀罪过罪过，祖师爷再上，弟子不该内心咒骂，我应该当面骂…。
王也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能跟这倒霉孩子一般见识。他忍了，加快脚步跟上。
然而，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一路，王也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水深火热”。
“奴隶，去那边探探路。”
“奴隶，这个水壶你背着。”
“奴隶，你走得慢了，挡我路了。” （然后被踹了一脚小腿）
“奴隶，你喘气声太大了，吵到我了。”
王也试图讲道理：“宝儿，咱们是同伴，是合作，不是主仆……”
冯宝宝歪头想了想，似乎在回忆张楚岚当初的话，然后笃定地摇头：“张楚岚说了，最开始就是这样。”
王也崩溃了，忍无可忍。他找了个稍微平整点的地方，一屁股坐下，拿出手机——幸好这深山老林边缘还有点微弱的信号。
他直接拨通了张楚岚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张楚岚刻意压低、似乎有些忙碌的声音：“喂？老王？你们到了？怎么样？”
“没呢，”王也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张楚岚，你耍我啊，你让冯宝宝当初怎么对你就怎么对我，合着把我当奴隶啊，伸手就打，举手就骂，满口的主人奴隶，你这跟谁学的，是人吗，能不能教她点好的…”
电话这头沉默了两秒，张楚岚跟徐三盯着徐四，这货还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随即传来张楚岚憋不住的笑声，虽然很快收住了，但王也听得清清楚楚。
“咳咳……老王，你听我解释，”张楚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经一点，“不是，宝儿姐理解错了，我是想让宝儿姐多照顾你一点…”
“我照顾你大爷！”王也气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张楚岚你少给我扯犊子！赶紧跟宝儿姐说清楚！这特么哪门子照顾？这是虐待！是剥削！是封建残余！”
“哎呀老王，消消气消消气，对不住对不住。”张楚岚在那边安抚道，“你把电话给宝儿姐，我给她说道说道。”
刚好，冯宝宝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王也手里的电话：“是张楚岚吗？”
王也把手机递给她，一脸生无可恋。
冯宝宝接过电话：“喂，张楚岚。”
“宝儿姐！”张楚岚的声音立刻热情洋溢起来，“那啥，把这段跳过去，你就把老王当成天下会之后的我。”
冯宝宝看了一眼瘫坐在石头上的王也，点点头：“嗯，晓得了。”
“对对对！宝儿姐你真聪明！”张楚岚赶紧夸奖，“那行，你们注意安全，有事随时联系。我先挂了，这边还有点事。”
“要得。”冯宝宝说完，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把手机递还给王也。
王也接过手机，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张楚岚怎么说？”
冯宝宝看着他，想了想张楚岚的嘱咐，开口道：“张楚岚说，要我把你当成天下会之后的他。”
王也：“……”，能好点就成…
他看着冯宝宝的眼睛，完全没有戏谑或恶意。
跟这倒霉孩子，你能计较出个啥？
算了，认命吧。
山路越发崎岖，周围的植被也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规律性，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原始森林。岩石的纹理、树木的排布，似乎隐隐遵循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王也体内的气也越发紊乱，与周遭环境产生着微妙的共鸣与对抗，让他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快了。”走在前面的冯宝宝忽然停下，“前面有火药味，还有……气不对劲。”
王也心头一紧，加快脚步赶上去。两人转过一道巨大的岩壁，眼前的景象让王也瞳孔微缩。
前方原本应是山谷入口的地方，此刻一片狼藉。大大小小的碎石堵塞了通路，新鲜的泥土翻卷裸露，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和炁息剧烈扰动后的残留。显然，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爆炸，人为的爆炸。
而在那片狼藉边缘，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身材矮小、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穿着朴素的布衣，脸上皱纹深刻，正是金凤婆婆。她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小巧的物件，正低头查看。
另一个则是个身材干瘦、穿着旧式对襟衫的老头，背微微佝偻（夏柳青）。他正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嘴里骂骂咧咧：“……龟儿子的，动静整这么大，差点把老子埋里头！金凤，你这玩意儿靠谱不？”
金凤婆婆头也不抬：“这样应该就行了。”
就在这时，夏柳青敏锐地察觉到了来者，猛地转过头，浑浊眼睛瞬间锁定了从岩壁后转出的王也和冯宝宝。
“哟呵！”夏柳青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和审视，“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冯宝宝吗？怎么，张楚岚那小子没来，换了个牛鼻子小道士？”
他的目光在王也身上扫了一圈，尤其在王也那明显不佳的气色上停顿了一下：“这道士…啧，你这模样可不太妙啊，也想来这鬼地方掺和一脚？”
金凤婆婆也抬起头，看到冯宝宝，眼神复杂。她对王也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态度比起夏柳青要和善得多。
冯宝宝对夏柳青的调侃毫无反应，她的注意力集中在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山谷入口。
“你们把谷炸咯？”冯宝宝问，语气平淡。
“不然呢？”夏柳青哼了一声，“这鬼地方留着也没什么用？”
金凤婆婆叹了口气：“掌门当年说的话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只不过这么多年我才明白。”
“炸完咯，”冯宝宝转向王也，“风也乱了。”
王也心头一沉。冯宝宝对气流动的感应远超常人，她说不对劲，那多半是真没了。
“还进吗”，冯宝宝看着他。
算了，宝儿，”王也摇摇头，脸上露出惯有的、带着点懒散和无奈的笑，“既然已经毁了，那也没必要了。”
冯宝宝点点头，“哦。那回去咯。”
“嗯，回去。”王也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时更显漫长。王也身体的不适感并未因离开山谷入口而立刻减轻。他拄着那根简陋的木棍，走得很慢。
冯宝宝这次没催他，只是走在他旁边。偶尔王也停下来喘口气，她也跟着停下，看看周围的树，或者抬头望望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走到之前歇脚的那处背风岩壁附近时，王也实在撑不住了，扶着岩石剧烈地咳嗽起来，内息翻涌，眼前阵阵发黑。
冯宝宝从身后扶着，等他站稳后，一下子将人公主抱了起来，王也一米八几的大个就这样被冯宝宝抡了起来。
“哎哎哎…宝儿，你等下，放我下来…”，王也娇羞。
冯宝宝完全不搭理他，他说他的，她抱她的。
这给王也整的没招了，“宝儿，求您了，换个姿势吧，背着也成，别这样抱。”
冯宝宝一听也是利落的换了个姿势。
王也趴在冯宝宝的背上，看见他脖颈间有几根碎发，格外显眼，也有头发扫过他的鼻尖，痒痒的，怎么心口也是？
好像还有点薄荷香，不确定，再凑近点闻闻…
“牛鼻子，你闻什么呢？”冯宝宝突然停下来。
王也心虚的摸着头，“没啥没啥，饿了，以为闻见饭香了”。
“没有啊。”
“宝儿，你饿吗？”
“饿了。”
“那咱下山去下馆子吃点好点。”
“行，牛鼻子，你真好。”张楚岚说的果然没错，跟着牛鼻子不缺吃的。
两人继续下山。回到停车的地方时，天色已近黄昏。
————
冯宝宝依旧沉迷那款手机游戏，战绩在王也的“友情辅助”下一路飘红，段位飙升。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王也半躺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耳朵却留意着旁边地毯上的动静。
冯宝宝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边缘，手机横握，指尖在屏幕上划得飞快，眉头微微蹙着，嘴里偶尔嘀咕一句“瓜娃子”，显然又遇到了不太灵光的队友。今天给她扎了个松垮的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王也的视线从手机上移开，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阳光透过窗户，给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她玩得投入，完全没注意身边人的目光。
突然，冯宝宝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盯着手机屏幕，眨了眨眼，表情有些困惑。
“咋了？”王也随口问道，目光重新回到手机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冯宝宝把手机屏幕转向他，指着上面弹出的一个界面：“这个，是啥子意思？”
王也抬眼看去。屏幕上是一个游戏内弹出的对话框，设计得花里胡哨，带着粉色爱心和缎带特效，上面写着：“玩家‘孤高的剑’请求与您建立情侣关系。同意/拒绝？”
王也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向冯宝宝，她正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等待解释。
“哦，这个啊，”王也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懒散，带着点漫不经心，“游戏里的一个功能，绑了之后，一起打游戏可能会有额外奖励，头像框啊，特效啊之类的。”他尽量用平淡的语气解释。
“哦。”冯宝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又落回屏幕上那个“孤高的剑”的申请。“那……要绑不？”
“这个...这个绑定很麻烦的。”王也清了清嗓子，“绑定了就得每天一起做任务，送礼物，要是解绑还得花钱。”
冯宝宝看了看游戏说明：“上面说绑定有属性加成。”
“那点加成算啥，我带你刷两次副本就回来了。”王也语速加快，“而且绑定了就不能随便跟别人组队了，多不自由。”
冯宝宝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有道理。”
“对吧！”王也松了口气。
冯宝宝正要点击拒绝，突然停下了：“牛鼻子，你有点奇怪？”
“我这不是怕你被人骗嘛。”王也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懒散，“现在游戏里骗子多得很，特别是这种一见面上来就要绑关系的。”
“哦。”冯宝宝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击了拒绝。
【剑指苍穹】：“小姐姐不再考虑一下？绑定后每天送你玫瑰，还有专属坐骑。”
冯宝宝没理会，继续开始匹配下一局游戏。
但接下来的几天，那个“剑指苍穹”一直锲而不舍地发来申请和消息，甚至还通过游戏邮件送了她一些装备。
“宝儿，他又来了？”王也这几天经常问。
“嗯。”
“啧，这人真执着。”王也顿了顿，“要不...你跟我绑吧。”
“啥子？”
“我是说，反正你也要绑个关系拿加成，与其跟不认识的绑，不如跟我绑。”王也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至少知根知底，我也不用每天烦你送礼物做任务。”
冯宝宝认真思考了一下：“跟你绑有啥子好处？”
“呃...我可以带你上分，帮你刷装备，你被打我帮你报仇…”王也列举着。
“听着还行。”冯宝宝点点头，“那咋个绑？”
“我来申请，你接受就行。”
几秒钟后，屏幕上弹出了新的提示。
【玩家“一贫如洗”向您发送“情侣关系”绑定申请，是否接受？】
冯宝宝正要点击接受，突然想起了什么：“牛鼻子，绑这个要多少钱？”
“游戏币而已，不多。”王也含糊道。
事实上，为了买那个“情定三生”绑定道具，王也花光了这个月的游戏币积蓄，还充值了一笔。
冯宝宝接受了申请，系统提示绑定成功。
屏幕特效闪过，两人的游戏角色头像旁，多了一个小小的、相连的粉色爱心标识。
“绑好了。”冯宝宝看着自己屏幕上新增的标识，没什么特别反应。她很快退出界面，重新开了一局游戏，嘴里招呼着：“牛鼻子，来打排位，这局赢了我就升段了。”
“来了。”王也应了一声，拿起手机，登录游戏。
后来的某一天，张楚岚偶然看到王也手机屏幕上那个刺眼的粉色爱心标识，表情古怪地“咦”了一声：“老王，你这……什么时候绑的这玩意儿？跟谁啊这是？”
王也面不改色地收起手机，语气平淡无波：“哦，游戏任务，绑着玩，奖励多。” 说完，端着水杯走开了，留下张楚岚在原地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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