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浚铭在花店外的车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雪越下越大,落在车顶积起薄薄一层白。玻璃窗上的雾气被他呵出又擦去,反复几次,指尖都冻得发红。他看着杨序然在暖黄的灯光下忙碌,偶尔和进店的客人说笑,眉眼舒展,是他从未见过的轻松。
花店打烊时,她拉下卷闸门,动作有些费力,却透着一股踏实的劲儿。转身时,她裹紧了羽绒服,缩着脖子往巷子深处走,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很快消失在拐角。
陈浚铭没有叫住她,也没有让司机开车跟上。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直到车窗外的雪染白了整条巷子,才低声对司机说:“回去吧。”
车子驶离城南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低矮的房屋在风雪中模糊成一片,像一幅被晕开的水墨画。他知道,那里有她想要的生活,而他给不了。
他给的是琉璃笼里的安稳,是被规划好的轨迹,是带着过往阴影的注视。而她要的,是踩着积雪回家的冷冽,是靠自己双手挣来的温热,是完完全全属于“杨序然”的人生。
别墅里的日子依旧平静,只是平静得有些空洞。
张妈后来没再提过杨序然,只是做早餐时,偶尔会多煮一个鸡蛋,又默默放回冰箱。花园里的玫瑰彻底荒了,枯枝缠绕着,像一团解不开的结。陈浚铭把书房里那几本旧诗集收了起来,连同那个装着晚晚旧物的木箱,一起放进了阁楼最深处。
他开始按时回家,不再把工作带到深夜。餐桌上的餐具依旧只有一份,但他会慢慢吃,听着窗外的风声,像在听谁的呼吸。
杨序然的生活则过得简单而忙碌。
花店的工作不轻松,冬天的冷水浸得手指生疼,情人节时更是忙到深夜。但她很满足,每一分钱都带着自己的温度,花束上的丝带系得歪歪扭扭,却有人笑着说“很可爱”。
她租的小公寓只有一间房,冬天没有暖气,晚上要盖两床被子。但她买了一个小小的电暖器,睡前开一会儿,暖烘烘的,像揣着个小太阳。她在窗台上摆了几盆多肉,是从花店老板那里讨来的,每天浇水时,都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有一次去批发市场进货,她在街角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陈浚铭穿着黑色大衣,站在一家咖啡店门口,似乎在等什么人。他瘦了些,侧脸的线条更清晰了,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没了往日的锐利。
她下意识地躲到了货箱后面,心跳得飞快。等她再探出头时,他已经走进了咖啡店,玻璃门缓缓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她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失落。转身推着货箱离开时,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些。原来再遇到,她已经能坦然地躲开,而不是像从前那样,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冬天快结束的时候,苏母去世了。
杨序然是从花店老板那里听到的消息,老板说“陈家那位老太太走了,听说生前最疼的女儿早逝,唯一的念想也没了”。她愣了很久,想起医院里那位枯瘦的老人,想起她攥着自己手时的力道,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没有去参加葬礼,只是那天关店后,买了一束白菊,放在了医院附近的路口。风吹过,花瓣落了一地,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陈浚铭在葬礼上见到了苏先生。
男人鬓角又白了些,拍着他的肩膀说:“都过去了。你该往前看,序然那孩子……也该往前看。”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墓园里的风吹得人发冷,他看着墓碑上苏母的名字,忽然明白,有些告别不是结束,而是让活着的人,有勇气松开紧握的过去。
春天来的时候,杨序然的花店添了新的花种,郁金香开得正好,有她曾经喜欢的蓝紫色。她剪了一支,插在自己房间的玻璃瓶里,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花瓣上的纹路清晰可见。
陈浚铭则在花园里种了一片向日葵。
张妈看着他笨拙地翻土、播种,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却做得认真,指尖沾着泥土,像在栽种什么希望。
“先生,这花喜阳,夏天开起来金灿灿的。”张妈说。
“嗯。”他应了一声,抬头看向天空。冰雪消融后的阳光落在脸上,暖融融的,像谁的指尖轻轻拂过。
或许有些笼,注定是要空着的。
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懂得,最好的拥有,是放开手,让对方在自己的天空里,飞得更高,更自由。
而留在原地的人,也终会在等待的时光里,慢慢学会和自己和解,和过往告别,在空笼之外,种出一片属于自己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