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乌镇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
宋竹闲是被窗棂上的冷光晃醒的,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往外一瞧,院里的老槐树、青石板,连院墙上爬着的蔷薇枝桠,都裹了层薄薄的白霜,远处水巷的乌篷船也罩着层淡雾,像浸在宣纸上的画。
“段砚驰,下雪了!”他一骨碌爬起来,裹着被子跑到窗边,手指贴着冰凉的窗纸,声音里满是雀跃。
段砚驰被他闹醒,揉了揉眼睛走过去,从身后圈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是初雪,比去年在芦苇湾时来得早。”说话间,他往宋竹闲手里塞了个暖手炉,“别冻着,先把衣裳穿好。”
等两人收拾妥当出门,院外的雪又厚了些。宋竹闲蹲在老槐树下,伸手接了片雪花,看它在掌心慢慢化掉,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段砚驰:“咱们不是说冬天要在院子里烤红薯吗?今天正好,雪天烤红薯最香了!”
段砚驰笑着点头,转身去厨房搬小炉子。宋竹闲则跑去翻布包,把上次从集市买的红薯找出来,一个个摆在石桌上,又去书房拿了块蓝印花布——正是上次和老太太学做的那块,染好的蓝底白花,裹在红薯外面刚好防烫。
小炉子生起火时,雪还没停。宋竹闲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根细木棍,时不时拨弄下炉子里的炭火,眼睛盯着裹着花布的红薯,鼻尖萦绕着渐渐散开的甜香。段砚驰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本《乌镇水巷杂记》,目光却总落在他被炭火映得微红的脸颊上。
“上次木匠做的书架,你是不是又摆满书了?”宋竹闲忽然开口,指尖戳了戳炉壁,“昨天我看你把从书铺买的《梅谱》也放进去了,还说要在窗边种株腊梅,等开花了就把书挪到花旁边。”
“嗯,”段砚驰合上书,伸手帮他拂去肩上的雪粒,“腊梅苗已经托花摊的掌柜留着了,等雪停了就去买。到时候你看书,抬头能看见腊梅,低头能闻见花香,不比在书铺里舒服?”
宋竹闲咧嘴笑了,刚要说话,就听见炉子里传来“滋滋”的声响,红薯的甜香更浓了。他赶紧拿起夹子,小心翼翼地把红薯夹出来,放在蓝印花布上晾着,嘴里还念叨:“应该熟了吧?上次在芦苇湾烤红薯,你总说我烤得太焦,这次我盯着炭火,肯定刚刚好。”
段砚驰看着他急巴巴的样子,忍不住拿起一块红薯,剥开外层的花布,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先尝一口,小心烫。”
宋竹闲咬了一小口,甜糯的红薯在嘴里化开,带着炭火的暖意,他眼睛一亮,又咬了一大口:“好吃!比上次烤的还香!”说着,也剥了块递到段砚驰嘴边,“你也吃,这次真的不焦。”
两人坐在炉边,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红薯,雪落在老槐树上,偶尔有几片带着雪的叶子飘下来,落在石桌上,很快就化了。远处水巷里传来船夫的吆喝声,比平日里更软了些,混着炉子里的炭火声,倒像是一首温软的曲子。
红薯吃完时,宋竹闲忽然想起什么,跑去厨房拎了个铜壶,里面装着早上煮好的热茶。他把铜壶放在炉子边温着,又去屋里拿了两个粗陶杯,摆在石桌上:“上次你说冬天要煮茶,今天正好,雪天煮茶,配着烤红薯,多好。”
段砚驰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起身走到宋竹闲身边,从身后轻轻环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鼻间满是他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混着茶的清香:“以后每个冬天,咱们都这样,烤红薯、煮茶,看雪落满院子,好不好?”
宋竹闲靠在他怀里,手里握着温温热的铜壶,点头时脸颊蹭过他的手臂:“好啊。等腊梅开了,咱们就把茶桌搬到花旁边,煮茶的时候还能摘几朵腊梅放进杯子里,你说会不会更香?”
“会,”段砚驰低头,在他发顶轻轻吻了下,“只要是和你一起,做什么都好。”
铜壶里的茶煮得冒泡时,雪终于停了。宋竹闲倒了两杯茶,递了一杯给段砚驰,两人捧着茶杯坐在炉边,看着院外的雪景。远处的石桥上,有穿着蓝布衫的行人慢慢走过,脚下的青石板发出“咯吱”的声响,很快就留下一串脚印。
“你看,”宋竹闲指着石桥,“上次咱们去集市,就是从那座桥走过去的。当时你还说,春天的时候,桥边会开满桃花,咱们可以在桥上看乌篷船划过。”
段砚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笑着点头:“等春天到了,咱们就去桥上坐着,带些你喜欢的桂花糕,再泡壶茶,从早坐到晚。”
宋竹闲靠在他肩上,手里的茶杯暖着手心,耳边是水巷里的橹声,鼻尖是茶的清香和淡淡的炭火味。他忽然觉得,这初雪天的院子,比江南的春天还要好——有暖炉,有热茶,有烤得香甜的红薯,还有身边的人,把日子过得比雪后的阳光还要暖。
“段砚驰,”他轻声说,声音里满是笑意,“我觉得,咱们在这里的日子,每一天都像今天一样好。”
段砚驰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些,目光落在院中的茉莉上——虽然叶子落了,却透着股盼着春天的劲儿。他低头,在宋竹闲耳边轻声回应:“嗯,以后的每一天,都会比今天更好。”
茶杯里的茶冒着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飘在两人之间,像一层温柔的纱。老槐树下的小炉子还燃着,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和水巷里的橹声、远处的吆喝声混在一起,成了这江南初雪天里,最暖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