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共情破局
凌晨两点十七分，天际大厦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陈烬站在街对面，仰头看着这栋二十八层的建筑。夜色中，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霓虹，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三号电梯——那部出事的电梯——停在一楼，指示灯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像某种生物的呼吸。
他紧了紧外套，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
大厦大堂的保安趴在值班台上睡着了，鼾声轻微。陈烬悄无声息地绕过前台，走向电梯间。六部电梯，只有三号的指示灯亮着。他按下上行键。
电梯门缓缓打开，轿厢里空无一人，惨白的灯光让不锈钢墙壁泛着冷光。陈烬走进去，按下二十八楼。门合拢，轻微的失重感传来，电梯开始上升。
楼层数字跳动：1，2，3……
一切正常。
陈烬背靠轿厢壁，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口袋里，怀表贴着胸口，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让他保持清醒。铜铃在另一个口袋，安静得像块死铁。
4楼。
电梯没有停，继续上升。
陈烬睁开眼睛。沈青玄说那东西会在四楼停留，但现在已经过了。是情报有误？还是它今晚不在？
5，6，7……
电梯平稳上升，只有电机轻微的嗡鸣。
陈烬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也许那东西已经离开了，也许周小雨只是普通失踪，和怪谈无关。也许他应该先去找苏小雅，那才是他的委托——
电梯停了。
不是到达楼层的平稳停止，而是突然的、猛烈的急停。陈烬身体一晃，差点摔倒。他扶住墙壁，抬头看楼层指示灯。
数字停在13。
十三楼。一个没有在沈青玄情报里出现的楼层。
轿厢里的灯光开始闪烁，忽明忽暗，像接触不良。陈烬握紧口袋里的怀表，金属的凉意让他稍微镇定。他看向电梯按钮面板——所有的楼层按钮都熄灭了，只有“13”那个数字，幽幽地发着红光。
然后，他闻到了。
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洗发水？廉价的花香型洗发水，混着一丝汗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香味越来越浓。
轿厢壁上，不锈钢映出的倒影开始扭曲。陈烬看见自己的脸在变形，拉长，模糊，然后，另一个轮廓逐渐清晰。
一个女人。穿着米白色的廉价套装，头发扎成低马尾，侧脸对着他，正在对着一面小镜子补妆。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用一根口红涂抹嘴唇，鲜红的颜色在惨白灯光下显得刺眼。
陈烬没有动。他知道这是什么——残响。强烈的情绪在空间中留下的印记，像一段卡在时间缝隙里的录像。
女人补完妆，收起镜子，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深入骨髓的疲惫。然后，她转过身——不是真的转身，是倒影在转身——看向陈烬的方向。
不，不是看陈烬。是看向电梯门的方向，看向十三楼的走廊。
她的表情变了。从疲惫，到困惑，到惊恐，再到一种诡异的平静。像接受了某种无法改变的命运。
然后，她开始脱鞋。
先脱左脚，再脱右脚。黑色的低跟鞋被她整齐地摆放在电梯角落。接着，她从随身挎包里拿出一双鞋——红色的，漆皮，细高跟，崭新得刺眼。
她开始穿那双红鞋。鞋太小，她硬塞，脚趾扭曲，脚背拱起，皮肤磨破，血渗出来，染红了鞋面。但她浑然不觉，脸上甚至浮现出微笑。
穿好鞋，她站起来，对着轿厢壁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然后，她按下开门键。
电梯门开了。
外面不是十三楼的走廊，是一片漆黑。深不见底的漆黑，连应急灯的光都透不进去。女人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电梯内部——或者说，看了一眼电梯壁上映出的、陈烬的倒影——然后，她迈步，走进了那片黑暗。
电梯门合拢。
灯光恢复正常。楼层指示灯重新亮起，13那个数字熄灭了。电梯开始继续上升，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陈烬知道，发生了。他亲眼看见了——一段死亡的回放。那个穿着红鞋的女人，在十三楼走进了某个“地方”，再也没有回来。
而那双红鞋，现在可能还在电梯的某个角落。
他低头看向电梯角落。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尘和几根头发。但当他集中精神，用那种“共情”的感知去感受时，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东西。
强烈的怨念。不甘。屈辱。还有一丝解脱的释然。
他蹲下身，伸出手，悬在那一小块地面上方。闭上眼睛。
残响再次涌来，但这一次更强烈，更混乱。不是一段连贯的记忆，是碎片，是情绪的漩涡：
——办公室里，文件劈头盖脸砸过来，上司的唾沫溅到脸上：“重做！做不好就滚！”
——深夜加班，胃痛得蜷缩在椅子上，手机屏幕亮着，是医院催缴费的短信。
——出租屋里，母亲打来电话，声音哽咽：“小雨，妈的手术费……”
——电梯里，那个穿红鞋的女人对她笑：“累了吧？来，穿上我的鞋，就不累了。”
——鞋很紧，脚很痛，但心里很轻松。好像所有的压力都消失了。
——黑暗在眼前展开，像一张温柔的毯子。她走进去，听见身后电梯门关上的声音。
——然后，坠落。漫长的，永恒的坠落。
陈烬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鼻血又流出来了，滴在电梯地板上，绽开几朵暗红的花。他用手背擦掉，血染红了袖口。
他明白了。
这个怪谈，这个“红鞋女人”，不是简单的怨灵索命。它是一个陷阱，一个诱饵。它寻找那些被生活压垮、走投无路的人，给予虚假的解脱承诺。它吸食的不是恐惧，是绝望。绝望越深，它越强大。
而周小雨，那个二十四岁的实习生，就是最新的猎物。
电梯到达二十八楼。门开了，外面是空荡荡的走廊，应急灯发出惨绿的光。陈烬走出去，没有回头。他按下下行键，电梯门合拢，开始下降。
他需要找到周小雨。在下一个午夜两点之前——那是沈青玄说的，怪谈最活跃的时间。
回到一楼大堂，保安还在睡。陈烬走出大厦，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输入周小雨的住址——城东的老旧小区，沈青玄给的地址。
打车过去需要二十分钟。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回放电梯里看到的残响碎片。那个穿红鞋的女人——应该就是第一个死者张静——她的绝望如此真实，如此沉重，压得陈烬几乎喘不过气。他能共情，能理解，但也因此更痛苦。
三年前，他也是这样。在焚尸案的现场，触摸那些焦黑的尸体，感受他们临死前的恐惧、愤怒、不甘。他以为那是天赋，是帮助破案的工具。直到有一天，那些情绪不再褪去，而是留在了他脑子里，日夜不休地回放。直到他分不清哪些是死者的记忆，哪些是自己的。
直到他崩溃。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哥们，你没事吧？脸色很差啊。”
“没事。”陈烬睁开眼睛，“有点累。”
“这么晚还跑城东，有急事？”
“找人。”
司机识趣地没再问。车厢里陷入沉默，只有电台里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陈烬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景飞速后退，像一卷倒放的胶片。
他在想苏小雅。那个十五岁的女孩，现在在哪里？也像周小雨一样，被困在某个怪谈里，等待着“第七个人”吗？
还有林薇。镜子里的幻影，到底是能力副作用，还是……某种预兆？
车停了。陈烬付钱下车，站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八九十年代建的职工楼，外墙斑驳，路灯昏暗，几棵老树的影子在地上张牙舞爪。
他按照地址找到三单元，爬上五楼。501室。门上的春联已经褪色，猫眼蒙着灰。他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这次用力了些。“周小雨？我是你妈妈的朋友，她让我来看看你。”
依然没有回应。
陈烬蹲下身，从门缝往里看。里面一片漆黑，但有微弱的、闪烁的光——是电视？还是电脑？
他伸手摸了摸门把手，冰冷的金属。然后，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将手掌贴在门板上。
这一次，不是主动触发，是残响主动涌来。太强烈了，强烈到他几乎站不稳。
——房间里，一个女孩蜷缩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屏幕上是雪花，哗哗作响。但她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等待什么。
——时钟指向凌晨一点。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看向楼下。路灯下空无一人。
——她回到沙发上，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一支红笔。在纸上画着什么。一个铃铛。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
——画完，她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然后躺下，闭上眼睛，但没睡着。她在等。
——等一个声音。等一个呼唤。等一双鞋。
陈烬猛地收回手，后退两步，背靠墙壁，大口喘气。鼻血又涌出来了，这次更多，滴在地上，滴在胸前。他用手捂住，血从指缝渗出。
周小雨在里面。她还活着，但被困住了。被困在自己的恐惧和期待里，在等那个“红鞋女人”来接她。
他不能强行破门。那样会吓到她，可能会让她做出极端行为。他需要进去，需要和她对话，需要在那个怪谈再次出现之前，把她拉出来。
但怎么进去？
陈烬抬头看向天花板。老式楼房，每家都有阳台，阳台之间距离不远。也许可以从隔壁的阳台翻过去。
他下楼，敲响了502的门。
敲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睡眼惺忪的老太太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他。“谁啊？大半夜的。”
“阿姨您好，我是501小雨的朋友。”陈烬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可信，“她妈妈托我来看看她，但她不开门，我担心她出事了。能不能借您家阳台看看？就从外面看一眼，确认她安全就行。”
老太太犹豫着，上下打量他。“你真是她朋友？”
“真的。”陈烬拿出手机，翻出周小雨母亲的照片——那是沈青玄发给他的，“您看，这是她妈妈，她这几天联系不上小雨，很着急。”
老太太眯着眼睛看了会儿，终于点点头，拉开门。“进来吧。轻点，我老头子睡着了。”
陈烬道谢，跟着老太太穿过狭小的客厅，走到阳台。阳台是封闭式的，装着防盗网，但窗户可以打开。隔壁501的阳台就在左边，距离不到一米五，中间空着。
“小伙子，你可小心点。”老太太担忧地说，“这要是摔下去……”
“我会小心的。”陈烬打开窗户，探出身。五楼的高度，夜风很大，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他看了一眼楼下，昏黄的路灯下，地面显得遥不可及。
他深吸一口气，抓住防盗网的栏杆，一只脚踩上窗台，另一只脚跨出去，踩在阳台边缘的水泥台上。然后，他松开一只手，身体向左侧倾斜，另一只手伸向501阳台的栏杆。
距离比他想象的要远。指尖勉强够到，但抓不稳。他需要跳过去。
没有时间犹豫。他蹲下身，蓄力，然后纵身一跃。
身体在空中划过短暂的弧线，双手抓住了501阳台的栏杆。冲击力让栏杆发出吱呀的响声，陈烬整个人悬在半空，脚下是五层的虚空。
他咬紧牙关，手臂发力，一点点把自己拉上去，翻过栏杆，滚落在501的阳台上。后背撞到花盆，发出闷响。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心脏狂跳。过了几秒，才挣扎着爬起来。阳台门是玻璃的，里面拉着窗帘，但没锁。他轻轻拉开推拉门，闪身进去。
房间里的景象和他刚才在残响中看到的一模一样。电视开着，雪花屏哗哗作响。周小雨蜷缩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但睫毛在颤抖，没睡着。
陈烬没有立刻靠近。他站在原地，观察。茶几上散落着外卖盒子，已经馊了。地上有几件衣服，还有一本摊开的书——《城市怪谈拾遗》。书页停在一幅插图上：一个穿着红鞋的女人，站在高楼边缘。
“小雨。”他轻声说。
周小雨猛地睁开眼睛，看到陈烬，瞳孔瞬间收缩。她张嘴想尖叫，但陈烬抢先一步，竖起手指抵在唇边。
“嘘，我是来帮你的。”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妈妈很担心你。”
“你……你是谁？”周小雨的声音发抖，身体往沙发角落里缩。
“我叫陈烬。我知道你最近遇到了什么。”陈烬慢慢靠近，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和她保持安全距离，“我知道你看见了穿红鞋的女人，听见了铃声，收到了画着铃铛的纸条。”
周小雨的脸色更白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她。”陈烬说，“在电梯里。她叫张静，三十二岁，设计师。被上司性骚扰，被同事排挤，连续加班一个月，最后一份方案被驳回五次。她妈妈癌症住院，她请不到假，也没钱。最后那天，她收到了辞退通知。”
他每说一句，周小雨的脸色就白一分。等他说完，她已经泪流满面。
“她……她跟我说……”周小雨哽咽着，“她说她理解我……说穿上她的鞋，就什么都不用怕了……说那里很安静，可以好好休息……”
“她在骗你。”陈烬的声音依然平稳，“她不是想帮你，是想拉你陪她。她被困在电梯里，困在跳下去的那一瞬间，一遍遍地重复。她想找人代替她，这样她就能解脱了。”
“可是……可是我也很累啊……”周小雨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实习生工资那么低，天天加班，还要帮老员工干活，出错就骂我……我爸妈还指望我出息，我都不敢跟他们说……我真的……真的撑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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