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夜行目击者
晨光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在旧书堆上切出明暗分界。
陈烬坐在老位置，面前那杯咖啡已经凉透，表面凝着一层油脂。他手指间夹着那枚红色高跟鞋扣，金属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鞋扣很轻，边缘有细微的磨损，像是被主人长久摩挲过。
沈青玄推过来一个白瓷碟，里面放着两片烤得焦黄的吐司。“吃点东西。你脸色像死人。”
陈烬没动，只是将鞋扣放在桌上。“张静走了。”
“我知道。”沈青玄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汽氤氲，“凌晨四点十七分，城西有户人家的老式自鸣钟突然响了，那是她结婚时买的嫁妆，停了十年了。”
“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渠道。”沈青玄抿了口茶，眼睛透过镜片打量着陈烬，“倒是你，用共情化解怨念，而不是强行驱散。这很危险，像在刀尖上跳舞。万一你被她的情绪吞没，现在坐在这里的就是另一个张静了。”
陈烬没接话。他知道危险，但他更知道，那是唯一的方法。张静要的不是超度，是被听见。被理解。她在那部电梯里困了那么久，一遍遍重复死亡，就是因为没人听她说话。
“周小雨呢？”沈青玄问。
“回家了。她妈妈来接的。”陈烬终于拿起一片吐司，机械地咀嚼，“她需要心理医生，但至少还活着。”
“活着就好。”沈青玄顿了顿，“你找到第二个锚点了。”
陈烬看向桌上的鞋扣。“它让我……平静。和张静最后的那种平静一样。”
“锚点的本质，就是稳定情绪的结晶。”沈青玄用指尖点了点桌面，“强烈的情绪会留下残响，但如果那情绪最终得到解脱，留下的就是锚点。它能帮你抵御灰界的侵蚀，稳住你的神智。”
陈烬想起怀表带来的冰凉感，和鞋扣带来的平静感，确实不同，但都有效。“需要多少个？”
“越多越好。但质量比数量重要。越纯粹的解脱，锚点越牢固。”沈青玄起身，从吧台后面拿出一本厚重的牛皮笔记本，摊开在桌上，“既然你过了第一关，有些事该告诉你了。”
笔记本里贴满了剪报、照片和手写笔记。陈烬看到了熟悉的字迹——那些关于都市怪谈的记录，但更系统，更详尽。
“夜行目击者。”沈青玄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个简陋的网状图，中心写着这三个字，“不是组织，没有章程，更像一个……互助网络。由一群能看见‘那些东西’的人自发形成，互相提醒，互相掩护，尽量活下去。”
陈烬看着网状图上的节点，每个节点都标注着代号和简短的描述：“出租车老李，能看见雾中行人”、“网吧小吴，听见过道哭声”、“流浪汉老赵，知道哪个桥洞不能睡”……
“他们都是像你一样的人？”陈烬问。
“不一样。有些人只是天生敏感，偶尔能瞥见；有些人是遭遇变故后开了‘眼’；还有些人……”沈青玄翻到另一页，上面贴着几张模糊的照片，像是监控截图，“是白烛会的实验品，逃出来的。”
照片上的人影都很模糊，但陈烬还是认出了其中一个——是他在慈济医院地下室见过的那具女尸，林婉。照片里的她还活着，眼神空洞地走在深夜的街道上，手腕上隐约能看到一个三角形的印记。
“白烛会在找他们。”沈青玄声音压低，“找到后，要么抓回去继续实验，要么清理掉。所以目击者们藏得很深，彼此之间只用代号联系，见面都蒙面。”
“你怎么加入的？”
沈青玄笑了，笑得很苦。“我父亲就是目击者。1987年，他在安宁疗养中心当护工，目睹了一些事情，逃出来后建立了这个网络的雏形。1993年慈济医院大火，他死在里面。我接手了他的笔记，还有这个咖啡馆。”
他合上笔记本，看向陈烬。“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拿着你的锚点，离这一切远远的，也许还能活到自然死。第二，加入我们，但你要知道，这条路走下去，大概率不得好死。”
“我三年前就死过一次了。”陈烬说。
“那是假死。”沈青玄直视他的眼睛，“这次可能是真的。而且不只是死，是消失，是被抹去一切存在过的痕迹，就像那些人一样。”
他指了指笔记本里那些被划掉的名字。
陈烬沉默了很久。窗外，城市已经完全苏醒，车流声、人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忙碌的日常。但他知道，在那层日常之下，还有一个世界在暗流涌动。
“我需要找到苏小雅。”他最终说，“她失踪七天了。还有林婉的案子，还有王雨婷，还有慈济医院大火……这一切都连在一起，对不对？”
沈青玄叹了口气，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对。都连在一起。而连接这一切的线头，就是白烛会。他们在进行某种实验，用极端情绪刺激来激活‘共鸣者’，也就是你们这种能感知灰界的人。激活后，筛选出合格的‘守铃人’，剩下的……就处理掉。”
“处理掉？”
“字面意思。”沈青玄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林婉、王雨婷，还有其他你没见过的，都是不合格的淘汰品。他们的死不是意外，是清理。”
陈烬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那合格的守铃人呢？像我这样的？”
“用。”沈青玄说，“白烛会需要守铃人来稳定灰界的裂缝。但守铃人本身也会被侵蚀，用得越多，离疯狂越近，离灰界越近。等彻底失去价值，或者快要失控时，也会被处理掉。”
“守铃人不止我一个。”
“当然不止。”沈青玄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上面列着七个名字，其中六个已经被划掉，只剩下最后一个：陈烬。“你是第七个，也是这一批里唯一还活着的。前六个，三个确认死亡，两个失踪，还有一个……”他顿了顿，“疯了，被关在白烛会的某个地方，当活体电池用。”
活体电池。陈烬想起慈济医院地下室那具会动的女尸，想起她空洞的眼睛和诡异的笑。那是失败品，还是……别的什么？
“白烛会在哪？”他问。
“不知道。”沈青玄摇头，“他们的据点会移动，像幽灵一样。但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地方——‘静默塔’。那不是实体的塔，是一个概念，一个仪式场。它在灰界和现实的夹缝里，只有守铃人能感知到它的位置。”
“怎么感知？”
“用你的铃。”沈青玄看向陈烬的口袋，“它不只是钥匙，也是罗盘。当静默塔开启时，所有的铃都会指向它。”
陈烬想起铜铃偶尔的发热和嗡鸣，像是在呼唤什么。
“那苏小雅呢？她在哪里？”
沈青玄沉默了片刻，然后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条，推过来。纸条是从便签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铅笔潦草地写着一个地址：“西城货运站，3号仓库，午夜。”
“这是今天早上塞进门缝的。”沈青玄说，“没有署名，但我认得笔迹——是老赵，一个流浪汉，目击者之一。他上周跟我说，在货运站那边看到了‘不干净的东西’，像是仪式现场。我让他去盯梢，这是他的回信。”
陈烬拿起纸条，铅笔字迹很轻，但很用力，几乎划破纸张。“仪式现场？”
“白烛会需要定期举行仪式，来维持灰界裂缝的稳定。那些怪谈，那些都市传说，都是仪式泄漏出来的副产品。”沈青玄说，“苏小雅可能被带去了那里，作为仪式的……祭品。”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很重。
陈烬收起纸条，站起身。“今晚我去。”
“一个人不行。”沈青玄也站起来，“那是白烛会的地盘，肯定有守卫。你需要帮手。”
“你有推荐？”
沈青玄犹豫了一下，然后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声：“半夏，出来吧。”
后厨的门帘掀开，一个女孩走了出来。看起来二十出头，短发染成暗紫色，穿黑色卫衣和工装裤，耳朵上一排耳钉，嘴里嚼着口香糖。她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快速滚动着代码。
“林半夏。”沈青玄介绍，“我侄女。电脑天才，兼职黑客，全职怪谈爱好者。她弟弟一年前失踪了，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货运站附近。”
林半夏走到陈烬面前，上下打量他，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商品。“你就是第七个？看起来不怎么样。”
“半夏。”沈青玄警告道。
“我说实话嘛。”林半夏耸耸肩，把平板电脑转向陈烬，“货运站周边三个月内的监控，我黑进去看了。每周二和周五凌晨两点到四点，会有三辆黑色厢式货车进出。车牌是假的，但车型一致。昨晚是周五，货车进去了，还没出来。”
屏幕上显示着监控截图，时间戳是昨晚凌晨三点十一分。三辆黑色货车依次驶入货运站大门，车厢封闭，看不到里面。
“能查到里面是什么吗？”陈烬问。
“不能。但有这个。”林半夏切换画面，是一段红外热成像视频。货车驶入时，热成像显示车厢里有十几个热源——人形的，蜷缩着，一动不动。
“麻醉或者昏迷状态。”林半夏说，“而且不止昨晚。过去三个月，每周都有，总数超过一百人。这些人进去后，就再没出来。”
一百人。陈烬感到喉咙发紧。“警方呢？”
“失踪案太多，警方立案了，但没线索。”林半夏收起平板，“我试过匿名举报，但每次警察去查，货运站都干干净净，什么也找不到。像有人在通风报信。”
白烛会的手，伸得比想象中长。
“你弟弟……”陈烬看向林半夏。
女孩的表情冷了下来。“一年前失踪的。十七岁，高三，成绩很好，梦想是当程序员。”她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递给陈烬，“这是最后拍到的，在货运站对面的便利店买水。之后，就再没人见过他。”
照片上的少年很清秀，戴眼镜，对着镜头比耶，笑得毫无阴霾。
“我要进去找我弟弟。”林半夏盯着陈烬，“你要进去找那个女孩。我们可以合作。”
陈烬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和他一样的执念——一定要找到，一定要带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好。”他说。
“但有个问题。”林半夏说，“货运站有安保，而且不是普通的保安。我黑进他们的系统看过，巡逻路线、换班时间全无规律，像是随机生成。而且……”她调出另一段视频，“你看这个。”
视频是夜间监控，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到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人在货运站内巡逻。他们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僵硬，同步，像提线木偶。其中一个人突然停下，抬头看向摄像头。虽然画面很糊，但陈烬能看清，那个人的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
“不是人。”沈青玄低声说，“是‘影傀’。白烛会用特殊方法制造的傀儡，没有自我意识，只听命令，战斗力很强，而且不怕死。”
“怎么对付？”陈烬问。
“普通武器没用。它们怕两样东西——强光和剧烈声响。”林半夏从背包里掏出几个小玩意儿，像加大号的爆竹，“我自己做的震撼弹，闪光加爆鸣，一颗能让影傀瘫痪三到五分钟。但数量不多，省着用。”
她给了陈烬四颗，沈青玄四颗，自己留了四颗。
“还有这个。”沈青玄从柜台下拿出两副特制的眼镜，“偏光镜片，能减弱闪光弹的影响。戴上。”
陈烬接过眼镜试了试，视野稍微变暗，但清晰度还可以。
“计划是什么？”他问。
“我和半夏从东侧围墙进去，那边有个监控盲区。”沈青玄在平板电脑上画出货运站的平面图，“你从西侧进去，那边靠近3号仓库，但巡逻密度高。我们制造动静引开守卫，你趁机潜入仓库。找到人，发信号，我们从原路撤退。”
“如果里面不止苏小雅呢？”陈烬问。
“能救几个是几个。”林半夏说，“但优先保证自己活着出来。死人救不了活人。”
这话很冷酷，但陈烬知道她说得对。
“午夜十二点，货运站后门集合。”沈青玄看了眼墙上的老式挂钟，“现在还有十四个小时。陈烬，你回去休息，养足精神。今晚不会轻松。”
陈烬点头，收起震撼弹和眼镜，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沈青玄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老人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戴上这个。”
陈烬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根红绳，串着一颗黑色的珠子，看不出材质，但入手冰凉。
“黑狗血浸过的桃木珠，辟邪。”沈青玄说，“灰界的东西讨厌这个。戴在手上，关键时刻也许能保你一命。”
陈烬将红绳系在左手手腕上。珠子贴着手腕皮肤，那种冰凉感很熟悉——和怀表很像。
“谢谢。”他说。
“别谢我。”沈青玄摆摆手，“活着回来再说。”
陈烬推门离开。风铃叮当作响，晨光洒进店里，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沈青玄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你觉得他能行吗？”林半夏问，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调出陈烬的档案——当然是她黑进公安系统弄到的。
“行不行都得行。”沈青玄坐回椅子，摘下眼镜擦拭，“他是最后一个守铃人。他不行，我们都得死。”
“白烛会到底想干什么？”
“打开门。”沈青玄看向窗外，眼神深远，“灰界和现实之间的门。门开了，两个世界会融合，现实会变成地狱，而白烛会那些疯子，会成为新世界的神。”
林半夏的手指停在屏幕上。“那我们还等什么？直接炸了货运站不行吗？”
“炸了一个，还有十个。门已经开了裂缝，炸不掉的。”沈青玄重新戴上眼镜，“唯一的办法，是从里面关上它。而能关门的人，只有守铃人。”
“所以他必须进去。”
“他必须进去。”沈青玄重复道，“也必须出来。”
陈烬没有回公寓。
他去了#打赏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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