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捏着矿泉水瓶的手紧了紧,余光却忍不住往沈知念那边飘。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抿着的唇,一勺一勺慢吞吞地吃着双皮奶,像只受惊的小松鼠。
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两个月前的雨天。她没带伞,就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看着雨帘发愣,背影单薄得像张纸。那时候我刚跟人打完架,被班主任罚站在走廊,隔着玻璃看了她半天,觉得这姑娘怎么总跟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像被按了静音键似的。
后来又在放学路上看到她,蹲在街边的双皮奶小摊前,挑了芒果味的,结果吃了两口就把盒子推到一边,眼神空落落的。我当时还跟姜梵迟吐槽,说这女生真矫情,现在才知道,哪里是矫情,是眼底的郁气太重,连甜的东西都尝不出滋味。
回家后我翻了半天手机,查什么东西能让人心情变好,又把家里的营养师叫过来,问低糖的双皮奶怎么做才不腻,还得是芒果和原味的——我偷偷看了她扔的那个空盒子,记住了口味。
连续送了一周,每天下午掐着点去她座位前,放下盒子就走,不敢多待。我怕她觉得我烦,也怕自己那点心思被看穿。我祁洲野在学校里横着走,什么事都大大咧咧,唯独面对她,总觉得手脚都没地方放,生怕哪句话说错,把她好不容易松快一点的眉眼又惹得耷拉下去。
刚才温曦尘喊那一声,我差点跳起来。其实被戳穿也没什么,可我看她脸红的样子,又怕把她吓跑。她就像株刚冒芽的小草,得小心翼翼地护着,不能用我平时那套张扬的法子。
她抬头问我为什么打听口味的时候,我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扯些有的没的。我总不能说,我看你一个人坐着的时候,连影子都透着孤单,想给你递点甜的,让你别总那么闷闷不乐吧?
看着她把双皮奶吃得差不多,嘴角沾了点奶渍,我差点伸手给她擦,还好忍住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藏了星星,那瞬间我觉得,就算每天让厨师做一百碗双皮奶,也值了。
我就想这样,把她从那片黑沉沉的雾里拉出来一点,再拉出来一点。哪怕只是让她多尝一口甜,多笑一点也好。
二、
那天送完双皮奶,我没立刻走。
我躲在教学楼拐角的香樟树下,看着沈知念把空盒子叠好,放进书包最外层的口袋里,然后抱着膝盖,又坐回了那个长椅。
放学的人潮一波波涌过,谈笑声、打闹声、自行车的铃铛声,吵得像一锅沸腾的粥。可她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长椅的木纹,眼神空茫地望着远处的铁丝网,连风吹乱了头发都没察觉。
我看见她抬手抹了下眼睛。
动作很轻,快得像错觉,可我还是看见了。她不是哭,就是单纯地蹭了蹭眼角,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憋在心里的东西,都蹭掉似的。
那天我没走,就站在树影里,看了她四十分钟。
直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直到保安大叔锁校门的声音远远传来,她才慢吞吞地站起来,踢了踢脚边的石子,一步一步地往校门口走。背影单薄得,像是风一吹就能倒。
我忽然想起上周三的晚自习。
那天姜梵迟拉着我翻墙去校外买烤串,路过操场后面的器材室时,听见里面有细碎的声响。我以为是哪个逃课的小子躲着抽烟,踹开门就吼了一嗓子。
门开的瞬间,我看见沈知念缩在垫子堆里。
她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发着抖。器材室的窗户破了个洞,晚风灌进来,吹得她的校服衣角猎猎作响。地上散落着几张画纸,画的都是些灰蒙蒙的色块,没有太阳,没有花草,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黑。
我当时脑子一懵,连姜梵迟在旁边喊“野哥咋了”都没听见。
我从没见过那样的沈知念。不是课堂上那个低着头、连回答问题都细若蚊蚋的女生,也不是捧着双皮奶时,会露出一点浅浅笑意的女生。她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把自己藏在最暗的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
姜梵迟大概是看出不对劲,拉着我悄悄退了出去,还贴心地把门掩上了。
回去的路上,烤串的香味飘了一路,我却一口没吃。
姜梵迟说:“野哥,你说沈同学是不是……有啥心事啊?”
我没吭声。
我比他清楚。
她不是有心事。她是心里压着一座山,一座没人能搬得动的山。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她吃双皮奶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光亮;想她躲在器材室里,发抖的肩膀;想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望着空荡荡的操场,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
我忽然就懂了,为什么她吃不下太甜的东西,为什么她总是一个人,为什么她的眼底,总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
第二天,我让营养师把双皮奶的糖度又调低了些,还加了点安神的百合粉。
我不敢问她怎么了。
我怕我的关心太唐突,怕戳破那层薄薄的纸,会让她连这一点甜都不敢再接受。
我只能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她面前,放下一盒双皮奶。
我想,慢慢来。
慢慢来,总能把她心里的那座山,一点点挪开的。
总能让她眼里的雾,一点点散开的。
总能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