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外的灯

深秋的夜晚，霖州城被一层冷雾裹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今天也是高考倒计时25天，别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窗外所有的光，只有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一遍遍跳动着来电显示的名字——温曦尘，祁洲野。

沈知念蜷缩在沙发角落，怀里抱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玩偶，那是外婆生前送给她的。手机铃声尖锐地刺破空气，她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抬手按掉的动作都做不出来。父亲的话还在耳边回荡，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她的心脏：“沈家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学什么没用的心理学的！和林家少爷联姻，这是你必须做的事，没得商量！”

联姻。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压垮了她最后一根稻草。她的梦想，她的坚持，在家族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寒气的温曦尘冲了进来。他是沈知念在学校里唯一的朋友，也是最了解她处境的人。看到蜷缩在角落，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生气的沈知念时，温曦尘的心脏猛地一揪，声音都跟着发颤：“念念，你怎么样？你别吓我啊。”

他伸手去碰她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紧。沈知念没有反应，只是眼珠微微动了动，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温曦尘不敢耽搁，立刻掏出手机打了急救电话，又手忙脚乱地给祁洲野拨了过去，声音里带着哭腔：“祁洲野，你快来！念念她……她不对劲！”

祁洲野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傍晚的风带着凉意，他刚投进一个漂亮的三分球，姜梵迟正拍着他的肩膀起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随手接起，听到温曦尘带着哭腔的声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地址发我。”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沉得可怕，抓起扔在一旁的外套就往外冲，连球鞋上的泥土都没来得及擦，更忘了和教练请假。姜梵迟看着他几乎是踉跄的背影，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对着身边的队友摇了摇头：“这小子，彻底栽了。”

雨还在下，祁洲野一路狂奔，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顺着发梢滴进衣领里，带来刺骨的寒意，可他却丝毫感觉不到。他满脑子都是沈知念的样子——她撑着一把旧伞，站在雨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绝望；她坐在甜品店的窗边，小口小口地吃着双皮奶，嘴角扬起的淡淡的笑意，像春日里最暖的光；她在跑道上，即使累得喘不过气，也咬牙坚持着跑到终点，额头上的汗珠折射着阳光；她谈起心理学梦想时，眼里闪烁的光芒，比星星还要亮。

那个沉默又倔强的女孩，总是把所有的委屈都藏在心里，独自扛着。他以前总觉得，她是坚韧的，是打不倒的，可现在才知道，她的坚韧，不过是一层薄薄的外壳，轻轻一敲，就碎了。

赶到医院的时候，沈知念已经被送进了病房。医生正站在门口和温曦尘说着什么，祁洲野快步走过去，脚步都带着急，听到了“心理压力过大”“抑郁症复发”“需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之类的话。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看向里面。沈知念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长长的睫毛垂着，像脆弱的蝶翼，呼吸轻浅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他不敢进去打扰她，只是找了张长椅，在病房外坐了下来。走廊里的灯是冷白色的，映着他俊朗却紧绷的侧脸，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病房的门，像是在守着什么稀世珍宝。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姜梵迟发来的消息，问他要不要帮忙。祁洲野指尖微动，回复了一行字：“帮我查一下沈家的联姻对象，还有沈家最近的所有商业项目，越详细越好。”

他不会让她再受这样的委屈。绝不。

长夜漫漫，走廊里静得只剩下他的呼吸声。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祁洲野靠在椅背上，不知不觉间睡着了，眉头却依旧紧紧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天亮的时候，沈知念醒了。

她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病房里昏黄的灯光，然后是窗外透进来的微光。脑袋还有些昏沉，喉咙干涩得厉害。她动了动手指，视线慢慢移向窗外，然后，就看到了坐在长椅上的祁洲野。

他靠在椅背上，睡得并不安稳，眼底是浓重的乌青，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胡茬，看起来疲惫极了。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平日里张扬的少年，此刻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脆弱。

沈知念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轻轻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走下床，连鞋子都没穿，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她走到病房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看着熟睡的祁洲野，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又酸酸的。

她记得护士站有备用的毯子，便转身走过去，小声跟护士要了一条。然后又轻手轻脚地走回来，把毯子小心翼翼地盖在祁洲野的身上。

就在她的手指快要碰到他的肩膀时，祁洲野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却在看到她的瞬间，瞬间亮了起来，带着一丝慌乱和紧张。他立刻站起身，动作快得差点碰倒旁边的椅子，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疼吗？要不要喝水？”

一连串的问题，像温暖的潮水，将沈知念包裹。她摇了摇头，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喉咙哽咽得厉害，轻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一晚上都没睡吗？”

祁洲野看着她苍白的小脸，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递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他笑了笑，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没事。你没事就好。”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何泽旭提着一个保温桶走了进来。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浑身散发着温和的书卷气。他是沈知念外婆家的邻居哥哥，如今在医学院读大三，昨天晚上接到温曦尘的电话，连夜从老家赶了过来。

看到沈知念站在门口，何泽旭松了口气，快步走上前，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语气里满是关切：“念念，感觉怎么样？我给你熬了小米粥，养胃的，你多少吃一点。”

说完，他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祁洲野，便伸出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何泽旭，念念的邻居哥哥。”

祁洲野握住他的手，力道沉稳，目光坦诚而坚定：“祁洲野。”

何泽旭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又带着一丝了然。他顿了顿，认真地说：“念念的性子软，又经历了很多事，心里藏着太多委屈。她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的人，以后，你多担待。”

祁洲野看着病房里沈知念的身影，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语气却无比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会的。我不会让她再受一点委屈。”

沈知念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两个男生，听着他们的对话，泪水再一次模糊了视线。她抬手擦了擦眼泪，嘴角却缓缓扬起，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暖，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也落在病房外的那盏灯上。那盏灯，亮了一夜，也暖了一夜。

她知道，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