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得府内行走权后,沈砚并未立刻大张旗鼓地活动。
他深知,越是有限度的自由,越需谨慎使用。太平公主解了他的禁足,也意味着关注和审视会从明处的看守,转为更隐晦却无处不在的监视。
头两天,他依然保持着过去的习惯,大部分时间待在别院书房,要么翻阅原主的藏书,要么继续写他那些“偶有所得”的笔记。只是内容开始有了些微扩展:从单纯的物理现象、药材特性,渐渐涉猎一些简单的机关原理、地形勘测的粗浅心得,甚至包括对长安坊市布局、漕运水道的些许观察(都包装成读地理志的感想)。
这些笔记,他并不刻意隐藏,有时甚至会“不经意”地让青禾看到,或者“请教”偶尔来送东西的周管事一两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他在潜移默化地塑造一个“体弱但好学、喜静思、对杂学感兴趣”的形象,为自己将来可能展露的更多“非常识”知识做铺垫。
同时,他开始以“散步舒活筋骨”为名,在公主府内划定区域慢慢走动。他的路线很固定:从自己的别院出发,绕过几处景色不错但人迹相对稀少的园子,最后停在府内靠近西侧门的一片小竹林附近。这里视野相对开阔,能瞥见西侧门人员进出的大致情况,又因临近马厩和杂物院落,往来多是些粗使仆役,不那么引人注目。
几天下来,他认识了一个常在这片竹林附近清扫落叶的老仆,姓何,背有些佝偻,话不多,但手脚勤快。沈砚每次路过,都会微微颔首,有时会驻足片刻,看着竹林发呆。偶尔,何老仆会低声嘀咕一句“风大了,公子仔细着凉”之类无关紧要的话。
沈砚也只是淡淡回应,并不深谈。他在观察,也在等待。
他需要了解这座公主府除了太平公主核心势力之外的、更基础层面的生态。何老仆这样看似边缘的老仆,往往有着最不起眼却也最灵通的消息渠道——关于府内人员流动、物资采买、乃至一些主人未必在意的细微变化。
建立联系不能急。他只是一个“偶然路过”、“身体不好”、“沉默寡言”的公子。过多的关注或施舍,反而会引来警惕。
除了何老仆,他还“偶遇”过几次负责往各院送炭薪的杂役,见过厨房采买归来路过的管事娘子。他都只是远远看一眼,或者点头示意,绝不主动攀谈。他在熟悉这些面孔,也在判断哪些人眼神灵活,哪些人木讷本分。
信息网的编织,需要耐心。
这期间,青禾从周管事那里,陆续带回一些模糊的消息:
· 苏无名和卢凌风似乎在追查“河口渡”那条线,但进展不顺,对方似乎察觉了。
· 公主殿下近期频繁召见几位户部、刑部的官员,气氛似乎有些紧张。
· 府里加强了夜间巡查,尤其是靠近书房和库房的区域。
这些消息碎片,结合沈砚对原剧情的记忆,让他拼凑出一些图景:太平公主正在借“长安红茶”案,在朝堂上对李隆基一系或相关的势力施加压力,但对方显然也有所防备,甚至可能在反向布局。河口渡的线索可能被刻意掐断或误导了。
平静的公主府,如同风暴眼。
这天下午,沈砚照例在竹林附近“散步”,手里习惯性地捻着一片竹叶。何老仆在不远处慢悠悠地扫着地。
忽然,西侧门传来一阵轻微的喧哗,似乎有车马进来。沈砚抬眼望去,只见几辆覆盖着油布的平板车,在几名仆役的引导下,缓缓驶入,朝着府邸后方的杂物院方向而去。车上堆着些麻袋、木箱,看起来像是寻常的日常补给。
但沈砚注意到,押车的除了公主府的仆役,还有两名身着便服、但腰杆笔挺、眼神锐利的汉子。他们下盘极稳,行走间步伐一致,绝非普通家丁或商贩。而且,其中一人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那里似乎有硬物轮廓——很可能是兵器。
最重要的是,那几辆车虽然载着货物,但车轮在石板路上留下的辙印,却显得格外深。麻袋和木箱……需要这么沉吗?还是说,里面装的并非表面看起来的米面杂物?
沈砚不动声色,继续看着竹林,仿佛只是被远处的动静稍稍吸引了注意力。
何老仆扫地的动作也顿了一下,抬头望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继续慢吞吞地扫着,嘴里却似有若无地嘀咕了一句:“……又送‘石料’来了,后头那院子,怕是要砌座山咯。”
石料?
沈砚心中微动。公主府近期并无大兴土木的迹象。若真是建筑石料,为何要用覆盖严实的平板车,还有疑似护卫的人押送?而且直接运去偏僻的杂物院?
他想起青禾之前提过,府里库房区域加强了戒备。难道,太平公主将某些不方便放在明处的东西——比如从甘棠驿缴获的、或后续查获的“长安红茶”相关证物,甚至更敏感的东西——转移到了府内更隐蔽的地方?
这不是不可能。公主府占地广阔,内部结构复杂,藏匿一些东西太容易了。而加强戒备的库房,也许只是幌子,真正的“重地”可能就在看似不起眼的杂物院附近。
这是个有价值的信息,但也是个危险的信号。这意味着公主府内部的警戒级别和秘密等级在提升,他行动需要更加小心。
他没有立刻离开,又在竹林边站了片刻,直到那些车辆完全消失在视线尽头,才仿佛站累了般,轻轻咳嗽两声,转身慢慢踱回别院。
回去后,他没有向青禾打听“石料”的事。青禾的层级,未必知道,贸然打听反而可能暴露自己的关注。他只是在接下来的笔记中,看似随意地添了一笔:“……见府中运石,忽想起《营造法式》中提及,阴凉干燥之地以青石为基,可防潮防蛀,或宜储某些忌湿之物……”
依旧是不点明的暗示。如果太平公主或她身边的心腹能看到,并能联想到正在藏匿的证物,自然会明白。如果看不到,或者联想不到,也无妨。这只是一句普通的读书笔记。
他继续着自己的节奏。除了观察,他开始有意识地利用有限的自由,熟悉公主府内几个关键节点的位置:太平公主常驻的书房院落(外围)、内府管事们处理日常事务的厅堂附近、通往公主寝殿的主要路径岔口……他记下这些地方白日里的大致守卫位置和换班间隔(远远观察),并在心中勾勒简图。
他甚至开始留意府内一些容易被忽略的“缝隙”:比如某段年久失修、爬满藤蔓的矮墙后是否通畅;比如花园假山群里是否有可能容身的凹陷;比如各院落之间,那些仆役们走动的、更便捷但不起眼的小径。
这不是为了立刻逃跑或做什么,而是一种习惯——身为穿越者,身处险境,本能地为自己寻找退路和可利用的空间。他知道,在真正的危机来临前,了解环境远比囤积刀剑更有用。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沈砚刚从竹林散步回来,青禾便面带忧色地迎了上来。
“公子,周管事刚才悄悄让个小厮递了句话。”她压低声音,“说让您最近几日,若无必要,傍晚后尽量莫要在园子里久留,尤其……莫要靠近西边那片水榭。”
沈砚心头一跳:“可说了缘由?”
青禾摇头:“没有。只说是上头吩咐的,让各院主子们知晓,免生冲撞。奴婢打听了两句,那小厮嘴紧得很,只说是为了安全。”
西边水榭……那里靠近公主府内的人工湖,位置相对偏僻,景色虽好,但晚间确实少有人去。所谓的“上头吩咐”,恐怕不是指太平公主,而是负责府内安保的某位统领或管事。
“冲撞”?冲撞什么?府里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需要回避?还是……有什么“客人”或“事情”,需要在夜晚僻静处进行?
联想到之前的“石料”和加强的戒备,沈砚几乎可以肯定,公主府内,正在发生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也许是审讯(刘十八?),也许是密会,也许是存放那些危险的“证物”。
“知道了。”沈砚平静地点头,“晚间我们早些闭门便是。你也叮嘱院里其他人,无事莫要乱走。”
“是,公子。”
夜里,沈砚躺在榻上,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似乎比往日更密集一些的巡夜梆子声,毫无睡意。
他像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蛾,正在极力感知着这张巨网的每一丝震颤。太平公主是那只居于网中央的蜘蛛,李隆基是另一张网的主人,而他,必须在这两张网交错、碰撞的缝隙中,找到一丝生存甚至活动的空间。
他现在能做的,还太少。但至少,他不再是完全被动地困在别院。
夜色渐浓,梆子声远了,屋里只剩更漏滴滴答答。
沈砚躺在榻上,盯着帐顶模糊的暗纹。白天的种种细节——何老仆那句“石料”,青禾转述的“莫近水榭”,还有西侧门那几辆沉甸甸的板车和押车人锐利的眼神——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漂浮、碰撞。
他知道自己像踩在薄冰上。母亲给了他一点活动的余地,可这府里,每一寸土地下似乎都藏着看不见的线。哪一脚踩重了,线就会绷紧,另一端握在谁手里,他不知道。
他有什么?一场大梦醒来后脑子里多出的那些模糊光影,时灵时不灵,说不清道不明。还有这副风一吹就倒的壳子,和一间走不出去的别院。青禾是忠心,可胆子小;周管事能递话,终究隔了一层。那个扫竹叶的何老仆,或许知道些什么,但那双浑浊眼睛里藏着多少谨慎,谁也说不准。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寒酸得可笑。
而盯着他的眼睛有多少?母亲那边自不必说,她那双凤目看似温和,实则什么都瞒不过。还有那位高坐大明宫的堂兄李隆基呢?“长安红茶”的案子动了,甘棠驿抄了,他会不知道这公主府里有个“病愈”后说了些话的王子?或许现在还没放在心上,可一粒沙子落入眼睫,总会有人想把它揉出来。
更让他心里没底的是,甘棠驿的事情和他“记得”的已经不太一样了。刘十八抓得早了,驿卒跑散了,苏无名和卢凌风去得也快……这河水一乱,后面的流向还准吗?他那点倚仗,正随着自己搅起的涟漪一点点模糊。
不能只靠“做梦”了。沈砚想。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就是妖异。得有点别的什么,一点看上去像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
河口渡……苏无名他们好像卡住了。如果按着原来那条路,他们该是……
一个念头像暗室里的火星,微弱地闪了一下。他不能直接说“去某某处找某某人”,那太像鬼怪附体。但如果,他把自己关在屋里“读书”,读那些地理杂记、风物志,然后“偶然”想到些什么,写进笔记里呢?比如,货既然要走水路,总要装卸。既要隐蔽,又要方便,什么样的码头最合适?哪些地方既有水路岔道便于隐匿,又离长安不远不近?
这听起来就像一个体弱公子无聊时的瞎琢磨。就算说错了,也无伤大雅。可万一……万一里面有一两个字,能恰好给苏无名那样心思缜密的人一点提醒呢?
他想得入神,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被角。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些,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光影在窗纸上乱摇。
这公主府真静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那无声处蔓延开的、紧绷的弦音。
他还太弱,弱得像蛛网上的一粒尘。可就算是一粒尘,落对了地方,或许也能让那精密的网,不易察觉地颤上一颤。
他得织一点自己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缕比蛛丝还细、还轻的线。
【下章预告:书房“偶得”,蛛丝暗渡。沈砚的“读书笔记”将如何悄无声息地触及案情的暗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