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沈砚再去竹林时，袖中便多了一包用厚实桑皮纸仔细裹好的上等艾绒。
何老仆仍在老地方，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规律而单调。沈砚像往常一样驻足，看了一会儿竹梢摇曳，然后似不经意地转过身，走到何老仆近前。
“老伯。”他声音不高，恰好能让对方听清。
何老仆停下动作，抬头看他，昏黄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
沈砚从袖中取出那包艾绒，递了过去：“近日天潮，竹林阴湿。这是些陈年艾绒，驱寒祛湿颇有效验。您留着，晚间若是关节不适，可取些熏炙，或垫在褥下。”
他说得平淡自然，仿佛只是随手之举。
何老仆的目光落在那包艾绒上，又缓缓移到沈砚脸上。他没有立刻去接，沉默了几息。竹林里只有风声。
终于，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疤痕的手，接过了艾绒。触手沉实，包裹仔细。他粗糙的手指在桑皮纸上摩挲了一下，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公子费心。老奴……谢过公子。”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推辞，也没有感恩戴德。一句“谢过公子”，平淡却郑重。
沈砚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沿着来路慢慢踱回。他知道，东西送到了，意思也到了。何老仆收下，便是一种默许，默许了这条极其隐晦的联系通道的存在。
此后两日，沈砚依旧按部就班。读书，散步，写笔记。那包艾绒仿佛从未送出，竹林边的偶遇也依旧沉默。只是，何老仆清扫时，腰间似乎多了一个不起眼的旧布袋，偶尔随风飘来一丝极淡的、清冽的艾草香气。
第三天夜里，沈砚被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惊醒。
不是巡夜梆子规律的声音，而是一种急促、密集，甚至带着点凌乱的梆子敲击，隐隐还夹杂着远处模糊的呼喝声，方向……似乎正是西边！
他立刻从榻上坐起，侧耳倾听。声音很快平息下去，夜又恢复了沉寂，只剩下惯常的、平稳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仿佛刚才的异动只是错觉。
但沈砚知道不是。公主府深夜的戒备森严，梆子节奏都有定规，绝不会无缘无故紊乱。
西边……水榭附近！
他想起何老仆说的“重家伙”、“阴气重”，想起青禾转达的“莫近水榭”。太平公主在那里，果然关押或审讯着重要人物！今夜，是出了意外？有人劫囚？还是……审讯出了结果，引起了骚动？
沈砚心跳有些加速。他轻轻起身，披上外袍，走到窗边。夜色浓重，庭院里只有灯笼昏黄的光晕，照不透远处的黑暗。西边那片天空，似乎比别处更沉一些。
他站了许久，直到手脚冰凉，再无异响传来，才重新回到榻上，却再无睡意。
第二天一早，青禾送来早膳时，眼神里带着几分未褪的惊疑。
“公子，您昨夜……可听见什么动静？”她小声问。
“似乎有些嘈杂，但听不真切。”沈砚不动声色地喝着粥，“府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青禾压低声音：“奴婢也是听早起去大厨房取热水的小丫头嘀咕的，说是西院那边，昨夜好像闹腾了一阵，惊动了不少护卫。但具体什么事，谁也说不清，管事们嘴严得很，只说是野猫窜进了库房，已经赶走了。”
野猫窜进库房？这种借口，骗骗不懂事的小丫头还行。
“既是虚惊一场，便好。”沈砚淡淡道，“母亲那边可安好？”
“殿下安好，一早便如常去了书房。”青禾答道，犹豫了一下，又说，“不过，周管事刚才让人递了个小竹筒进来，说是给公子您的。”
小竹筒？沈砚接过。那是一个拇指粗细、两头封蜡的普通竹筒，像是用来传递简短密信的。他捏碎封蜡，倒出一卷极薄的纸片。
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笔迹潦草，似是匆忙写就：
“西院‘客’躁，药石罔效，将移。”
沈砚瞳孔微缩。
西院的“客人”躁动不安，用药和刑罚（石，可指砭石，代指刑罚）都无效了，准备转移。
这“客人”是谁？刘十八？还是其他从甘棠驿或河口渡抓来的活口？所谓“药石罔效”，是指审讯没有取得预期进展，还是指被审讯者本身出了什么问题（比如像刘十八一样毒素深入，濒临崩溃）？
而“将移”——要转移去哪里？是公主府内更隐秘的地点？还是……送出府外，交给专业的人（比如刑部或大理寺）？抑或是，秘密处决？
这消息太敏感，也太危险。周管事竟然用这种方式直接传递给他，要么是得到了太平公主的默许（试探他反应？），要么是周管事自己判断这条信息对沈砚“有用”，冒险为之。
无论是哪种，都说明他在某些人眼中的“价值”和“关联度”，正在提升。
沈砚将纸片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他提笔，在一张空白纸笺上，写下了看似毫不相干的几行字：
“读《肘后备急方》，见有‘癫狂躁越，药石难入’之症，多以重镇潜阳、豁痰开窍为法，然需静室独处，避光避响，缓图之，急则生变。又闻西南有术，以香引神，或可一试，然风险莫测。”
他写的是真正的医理和传闻，但若结合“西院客躁”的消息，则隐隐像是一种建议或提醒：对于审讯陷入僵局、目标濒临崩溃的情况，继续强攻（药石）可能适得其反（急则生变），或许可以考虑换个环境（静室独处），或者尝试非常规手段（西南巫傩之术？以香引神？），但后者风险极大。
这既是展现他“博览群书”、“有所思考”，也是在极其隐晦地表达自己的看法——虽然这看法可能毫无用处。更重要的是，这是一种回应，告诉传递消息的人：我收到了，并且“思考”了。
他将纸笺折好，交给青禾：“这是我昨夜翻阅医书的一些杂乱心得，或许对调理我自己的身子有些参详。你收着吧，若周管事问起我的近况，可一并给他看看，免得他总担心我闭门造车，胡思乱想。”
青禾接过，小心收好。
沈砚走到窗边，晨光熹微。公主府新的一天开始了，表面依旧井然有序。
但他知道，昨夜西院的躁动，绝不会轻易平息。那个“客人”的处置，将成为一个小小的风向标，牵动着太平公主接下来的步骤，也可能引来暗处其他目光的进一步聚焦。
而他这个躲在别院“养病”的王子，已经被这暗流轻轻沾湿了衣角。
他需要知道更多。关于那个“客人”，关于转移的目的地，关于昨夜骚动的真实原因。
也许，该再去竹林走走了。艾草的香气，或许能带来新的消息。
只是，这一次，他必须更加小心。递出的艾绒是善意，也可能成为别人眼中的把柄。
他回身看了看书桌上那堆杂书和笔记，目光沉静。
在这府里，每一分善意，每一次“偶得”，都可能需要付出看不见的代价。
（第九章 完）
【下章预告：竹筒再传讯，西院“客”将移何处？沈砚的“医书心得”会否引发意料之外的关注？府外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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