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揣着莲花珠》
青衫和尚站在路中间,笑眯眯的,佛珠在手里转得溜圆。阳光照在他光溜溜的脑袋上,亮得晃眼,倒比阿狗胳膊上的伤口还扎眼。
“这和尚哪冒出来的?”阿狗往赵灵儿身后缩了缩,小声嘀咕,“黑风口这破地方,连兔子都不爱来,他咋跑这儿化缘?”
赵灵儿没吭声,手里的飞刀捏得死紧。这和尚来得太巧,巧得像早就候在这儿似的,尤其是他脖子上那串莲花珠,看着跟莲生师父留下的那串仿品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当年她偷偷摸过一次,珠子上的莲花刻得又浅又糙,说是师父年轻时自己凿的。
莲生扶着阿狗的胳膊,后背的伤让他每走一步都抽冷气,可眼神却直勾勾盯着和尚,左眼角的朱砂痣突突跳,像有啥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施主们,辛苦了。”和尚先开了口,声音像山涧里的水,清凌凌的,“老衲法号‘了尘’,打这儿路过,想讨碗水喝。”
“讨水?”阿狗撇撇嘴,“我们自己都快渴死了,哪有闲水给你?再说了,你这佛珠看着就值不少钱,还缺碗水?”
了尘和尚笑了,眼角堆起褶子:“施主说笑了。佛珠是念想,水是活命的,哪能混为一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莲生后背的伤,“这位施主伤得不轻啊,老衲这儿有金疮药,或许能帮上忙。”
他说着,从袖管里摸出个小瓷瓶,白瓷的,上面描着朵淡青色的莲花,跟赵大娘那红布包的药瓶比,精致得不像出家人用的。
莲生忽然抬手,拦住想接话的赵灵儿,哑着嗓子问:“你那佛珠,哪来的?”
了尘和尚转佛珠的手停了停,笑容不变:“施主问这个?是老衲年轻时,一位故人送的。他说这珠子能安神,戴着踏实。”
“故人?”莲生往前挪了半步,伤口扯得他龇牙咧嘴,“是不是左眼角有颗朱砂痣,爱穿白衫,总爱把莲花插在剑鞘上?”
了尘和尚脸上的笑淡了些,点点头:“施主认识他?”
“认识?”莲生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血沫子从嘴角冒出来,“我师父,能不认识吗?”
阿狗心里“咯噔”一下。莲生师父?就是那个被人害死、让莲生提着脑袋也要报仇的主儿?这和尚是他故人?
赵灵儿也愣了,手里的飞刀差点掉地上。她娘说过,莲生师父当年死得蹊跷,莲花堂上下没一个人敢提,就像那段日子被狗叼走了似的,怎么会有和尚拿着他的佛珠?
“原来如此。”了尘和尚叹了口气,把瓷瓶往莲生面前递了递,“老衲不知是莲施主,失礼了。这药你拿着,是当年你师父托我保管的,说哪天你要是用得上,就给你。”
莲生没接,眼睛死死盯着他:“我师父托你保管?他咋知道自己会出事?还是说,你早就知道他会被人害死?”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惊得阿狗和赵灵儿都屏住了呼吸。是啊,哪有人活着的时候就给徒弟备着金疮药,还特意托给外人的?这不明摆着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吗?
了尘和尚的脸色沉了沉,不再笑了:“莲施主,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你师父当年……有他的难处。”
“难处?”莲生红了眼,胸口起伏得像风箱,“他的难处就是被自己人捅刀子?就是让我像条狗似的被人追着砍?就是连坟头都得藏在乱葬岗?”
他越说越激动,后背的伤口裂得更厉害,血顺着衣摆往下滴,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映着天上的云,像朵烂在泥里的莲。
“莲生哥,你别激动!”赵灵儿赶紧按住他,“有话慢慢说,你伤口……”
“慢慢说?”莲生甩开她的手,指着了尘和尚,“我等了十年!从十三岁等到二十三岁,天天盼着能有人告诉我真相,你让我慢慢说?”
了尘和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笑意全没了,只剩一片清明:“你师父当年,是为了保莲花堂上下三百口人,才认下通敌的罪名。那把捅进他心口的刀,是他自己塞给叛徒的。”
这话像道雷,劈得所有人都懵了。
阿狗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自己把刀塞给别人捅自己?这是疯了还是傻了?他偷东西被人抓住时,还知道抱着脑袋喊疼呢,哪有人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赵灵儿也愣了,她娘说过莲生师父是条汉子,却没说过他傻啊。
莲生更是像被抽走了骨头,晃了晃,差点栽倒,幸亏阿狗眼疾手快扶住他。他看着了尘和尚,嘴唇哆嗦着:“你……你说啥?他自己……自己塞的?”
“是。”了尘和尚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块泛黄的绢布,上面用毛笔写着字,墨迹都快褪没了,“这是他给你的信,说等你能独当一面了,再给你。”
莲生接过绢布,手抖得厉害,差点抓不住。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是他师父的笔迹——小时候教他写字,师父总说“字如其人,得硬气”,可这字软得像没骨头。
“吾徒莲生,见字如面……”莲生念着念着,声音就哽咽了,“……黑莲教渗透莲花堂,已非一日,若不除,必成大祸……为师认下罪名,可保众人平安,亦能让你脱离漩涡……你左眼角朱砂痣,是为师当年用莲花汁点的,说是能镇邪,其实是怕你忘了自己是谁……”
后面的字,被眼泪泡得看不清了。莲生蹲在地上,像个迷路的孩子,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哭出声,可那股子委屈,比嚎啕大哭还让人心里发堵。
阿狗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以前总觉得莲生厉害得像座山,天塌下来都能扛着,原来这座山也会垮,垮得这么彻底。
“我娘说,‘真相这东西,有时候比刀子还伤人’。”赵灵儿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可知道了,总比蒙在鼓里强。”
了尘和尚把金疮药塞给赵灵儿:“给他用上吧,伤口再拖,就得废了。”他顿了顿,看向阿狗,“这位施主胳膊上的伤,像是被‘五步倒’的毒蹭到了?老衲这儿有解药。”
阿狗愣了愣,赶紧把胳膊递过去:“你咋知道是五步倒?”这毒是黑风寨的独门玩意儿,除了他们自己,没几个人认识。
了尘和尚笑了笑,没回答,从另一个袖管里摸出个更小的瓷瓶,倒出粒灰扑扑的药丸:“服下吧,过半个时辰就不疼了。”
阿狗看了看药丸,又看了看赵灵儿。赵灵儿点点头:“他要是想害我们,不用费这劲。”
阿狗把药丸塞进嘴里,苦得他直咧嘴,却不敢吐——这可是救命的玩意儿。
莲生慢慢平静下来,从地上站起来,把绢布小心翼翼折好,揣进怀里,像揣着块滚烫的烙铁。他看着了尘和尚:“我师父……埋在哪儿?”
“乱葬岗往东,第三棵歪脖子柳树下,”了尘和尚说,“他说那儿能看见莲花堂的方向。”
莲生没说话,转身就往乱葬岗的方向走。
“莲生哥!你干啥去?”赵灵儿急了,“你伤成这样……”
“我去看看他。”莲生的声音很哑,却透着股倔劲,“十年了,该去看看了。”
了尘和尚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让他去吧。有些坎,得自己迈过去。”他转头对赵灵儿说,“你去村里叫两个人,带上工具,把你师父的尸骨迁出来,找个干净地方埋了。老放乱葬岗,不像样。”
赵灵儿点点头,刚要走,又被了尘和尚叫住:“对了,告诉村民们,黑莲教的余孽,老衲已经让人处理了,不用再担心。”
赵灵儿愣了愣:“你……你早就知道我们会跟黑莲教动手?”
了尘和尚笑而不语,转身往黑风口的方向走,佛珠在手里转得飞快,嘴里还哼着段怪调子,听着像莲花堂的老曲儿。
阿狗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个事,扯着嗓子喊:“和尚!你还没讨水喝呢!”
了尘和尚头也没回,摆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拐弯处。
风里飘来句话,清凌凌的:“水在心里,够喝了。”
“这和尚真怪。”阿狗挠挠头,胳膊上的伤口果然不疼了,“他到底是啥来头?”
没人回答他。莲生的背影在前面晃晃悠悠,像片被风吹得打旋的叶子。赵灵儿已经跑回村子叫人,远处传来她的喊声,惊飞了树上的鸟。
阿狗看着地上的血迹,又看了看天上的云,忽然叹了口气。
“他娘的,这江湖事真麻烦。”他嘟囔着,一瘸一拐地跟上莲生,“死了的不安生,活着的也折腾,连和尚都来掺和……就不能让我安安分分吃口饱饭吗?”
莲生没理他,脚步却慢了些,像是在等他。
两人一前一后,往乱葬岗走。风卷着纸钱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飞,像无数只白蝴蝶。阿狗看着那些蝴蝶,忽然想起了尘和尚的莲花珠——那么糙的珠子,居然被盘得油光锃亮,想来是天天揣在怀里摸,跟他娘当年揣着他的长命锁似的。
“你说,我师父是不是早就料到今天了?”莲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阿狗愣了愣:“啥?”
“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连和尚都替他看着我。”莲生的声音里带着点自嘲,“我这十年,像个傻子似的报仇,原来都是他算好的。”
“那也没啥不好啊。”阿狗挠挠头,“至少你现在知道真相了,不用再瞎折腾了。我娘说,‘知道根在哪,才知道往哪走’,你现在知道根了,总比以前强。”
莲生没说话,左眼角的朱砂痣在阳光下亮了亮,像滴没干的血。
乱葬岗到了。野草长得比人高,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有人在哭。第三棵歪脖子柳树下,果然有个小小的土堆,连块碑都没有,看着跟旁边的坟堆没两样。
莲生蹲在土堆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上面的草,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啥。
“师父,我来了。”他的声音很轻,“我没给你丢人,黑莲教的人,我收拾了。”
“就是……”他顿了顿,声音哽咽了,“就是我太笨,现在才明白你的意思……你别生气……”
阿狗蹲在旁边,看着他对着土堆说话,心里有点发酸。他想起自己娘死的时候,他也这么对着坟堆说过话,说自己会好好活着,不会再被人欺负。可到头来,还是偷鸡摸狗,活得像条丧家犬。
“其实吧,你师父肯定不怪你。”阿狗忍不住说,“他要是真怪你,就不会托和尚给你送药了。我娘说,‘当爹妈的,哪有真怪孩子的’,师父跟爹妈差不多,都一样。”
莲生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半块没吃完的窝头,放在土堆前:“这个给你,上次烤兔子没你的份,下次……下次我给你烤只大的。”
风忽然大了,吹得柳树枝“哗啦”响,像是在应他的话。
远处传来赵灵儿的声音,还有村民们的脚步声。他们抬着担架,拿着铁锹,正往这边走。
莲生慢慢站起来,最后看了眼土堆,转身往回走。
阿狗跟在他身后,忽然觉得他后背的伤好像没那么重了,脚步都稳了些。左眼角的朱砂痣在阳光下亮着,不再像要跳出来,倒像长在了肉里,成了他的一部分。
走到路口时,阿狗忽然看见地上有颗莲花珠,是了尘和尚掉的,珠子上刻着的莲花歪歪扭扭,跟莲生师父那串一个样。
他捡起来,攥在手里,暖暖的。
“喂,莲生,”阿狗喊住他,“这珠子……给你?”
莲生回头看了看,摇摇头:“你留着吧,说不定以后能用得上。”
阿狗愣了愣,把珠子揣进怀里,觉得比刚才那半块糖还让人踏实。
他看着莲生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江湖路虽然难走,可要是身边有这么个人,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就是不知道,那个了尘和尚,还会不会再冒出来。毕竟,他还欠他们一碗水呢。
风里好像又飘来了佛珠转动的声音,叮铃,叮铃,像在催他们赶紧走,别耽误了正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