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旗插在断墙根》
阳春面的热气糊了阿狗一脸，他却没心思擦。邻桌那两人还在叨叨，说那伙西域来的怪人前天屠了个小村子，就因为村里有户人家的门板上刻过莲花——十年前莲花堂兴盛时，不少人家爱刻这玩意儿讨吉利。
“疯了吧？就因为块破门板？”阿狗压着嗓子，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面条都被戳成了糊糊，“这伙人跟莲花是有仇还是咋的？见着就杀？”
赵灵儿没吃面，手在药箱里摸来摸去，不知在找啥。她眉头皱得死紧，嘴里念念有词：“西域……金莲花旗……女首领……我娘好像跟我提过，说当年莲花堂跟西域的‘金莲教’打过交道，后来闹翻了，说是因为……”
“因为啥？”莲生忽然抬头，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他碗里的面没动，醋和辣椒油撒了半桌，看着就没胃口。
“忘了。”赵灵儿拍了下脑袋，“那时候我才几岁，听着玩的，哪记那么清。就记得我娘说，那伙人邪门得很，信啥‘莲心转世’，还说谁能找到真正的莲心，就能长生不老。”
“长生不老？”阿狗嗤笑一声，“这都信？跟那说书先生讲的神仙故事似的，骗傻子呢。”
“傻子才信，可架不住有人想当傻子。”莲生放下筷子，声音沉得像块石头，“他们要找的‘莲心’，八成是我。”
阿狗和赵灵儿同时愣住了。
“你？”阿狗指着他左眼角的朱砂痣，“就因为这颗痣？”
“不止。”莲生摸了摸心口的位置，“我师父说，我生下来时，心口有块莲花形的胎记，后来长着长着淡了，就剩这颗痣显眼。他说这叫‘莲心在外’，是吉是凶，说不准。”
“说不准个屁！”赵灵儿猛地站起来，药箱“哐当”撞在桌子上，“这都找上门了，还能是吉？不行，咱们不能去莲花堂了，得往南走，越偏越好，让他们找不着！”
“往哪躲？”莲生看着她，眼神里没了之前的倔，多了点无奈，“他们能屠村找块门板，就能掘地三尺找我。躲是躲不过的，我师父信里说了，莲花堂底下的东西，或许能解这祸。”
“啥东西那么神？”阿狗也急了，“要是啥破账本，能挡得住人家屠村的刀？”
“不知道。”莲生摇摇头，“但总得去看看。”
邻桌的人结了账，路过他们桌时，其中一个瞥了眼莲生，忽然停住脚：“这位小哥，看着面生啊，从哪来？”
莲生没说话，手往桌下摸——那里藏着那把断剑。
赵灵儿赶紧打圆场：“我们是走亲戚的，路过这儿。”
那人“哦”了一声，眼神却在莲生左眼角瞟了瞟，又笑了笑：“小哥这痣长得特别，跟我前几天见的一幅画上的神仙似的。”他顿了顿，故意提高声音，“听说了吗？西域来的贵人在找一位左眼角有红痣的小哥，找到有重赏呢。”
阿狗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脚在桌子底下踹了莲生一下——快跑！
莲生没动，只是看着那人：“赏多少？”
那人愣了愣，大概没料到他会接话，随即笑道：“听说有一百两银子呢！够寻常人家活一辈子了。”
“那可真是不少。”莲生忽然笑了，左眼角的朱砂痣亮得吓人，“可惜啊，我这人命贱，不值那么多钱。”
话音刚落，他忽然掀翻桌子，面条汤水泼了那人一身。同时，赵灵儿的飞刀已经出手，钉在那人刚要摸刀的手腕上。
“啊！”那人惨叫一声，另一个同伙刚要拔刀，被阿狗一板凳砸在脑袋上，晕了过去。
“跑！”莲生拽起阿狗，赵灵儿拎着药箱紧随其后，三人冲出面馆，往镇外跑。
身后传来喊叫声，显然是惊动了镇上的人，还有人吹起了哨子——是在报信。
“他娘的！这才刚歇脚就惹上事！”阿狗被拽得踉跄，心里把那两个多嘴的骂了八百遍，“这下好了，全天下都知道你有颗红痣了！”
“闭嘴！”赵灵儿边跑边扔飞刀，逼退追上来的人，“现在骂有屁用！前面有岔路，往东边拐，那边是山路！”
三人钻进山路，身后的喊叫声渐渐远了。他们没敢停，顺着山路往上爬，直到太阳偏西，才找了个山洞躲起来。
山洞里黑漆漆的，赵灵儿点了火折子，昏黄的光映着三人的脸，都带着疲色。
“先歇歇，我看看伤口。”赵灵儿打开药箱，先给莲生后背换药——刚才掀桌子时扯裂了伤口，又渗了血。
“嘶——”莲生疼得抽气，额头上冒了汗。
“活该。”赵灵儿嘴上骂着，手却放轻了，“让你逞能，直接跑不行？非得掀桌子？”
“不掀桌子，他就去报信了，咱们跑不远。”莲生喘着气，“与其被追着打，不如先动手。”
“你那叫先动手？那叫自寻死路！”阿狗蹲在旁边，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一百两银子啊……这得多少人动心？以后咱们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他越想越气，又开始叹气：“我就说不来吧！在家看林子多好，至少能睡囫囵觉！现在倒好，成了过街老鼠，人人都想拿咱们换银子！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快了。”莲生忽然说，“到了莲花堂，就知道了。”
“知道个屁！”阿狗吼了一句，吼完又有点后悔，别过头去不说话。
山洞里静悄悄的，只有柴火“噼啪”响。赵灵儿换完药，从药箱里摸出个窝头，掰成三块，递过去：“先垫垫，明天还得赶路。”
阿狗接过来，没吃，只是看着窝头发呆。他想起张奶奶给的平安符，摸了摸贴身的兜，硬硬的还在。
“其实……”阿狗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我不是真怪你。我就是……就是怕。怕像王婆婆那样，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怕像二柱那样，小小年纪就得躲躲藏藏；怕……”
他没说下去，但莲生和赵灵儿都懂。怕这一路的血，怕这没完没了的追杀，怕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念想，哪天突然就碎了。
“我娘说，‘怕啥来啥，越躲越追’。”赵灵儿把自己那块窝头掰了一半给阿狗，“与其怕，不如迎面上去。就算真有啥好歹，至少咱们试过了，不亏。”
阿狗看着手里的半块窝头，忽然觉得有点饿，塞进嘴里狠狠嚼了嚼。
第二天一早，三人继续赶路。越靠近莲花堂旧址，山路越难走，荒草长得比人高，偶尔还能看见白骨，不知是人的还是兽的。
“这地方真邪门。”阿狗拽着根藤蔓往上爬，脚下的石头松动，滚下去半天没听见响，“十年没人来，咋跟被诅咒了似的？”
“被烧过，又被水淹过，能好到哪去。”莲生走在最前面，手里的断剑拨开挡路的荆棘，“我师父信里说，当年他故意放的火，又引了山洪，就是不想让人靠近。”
“不想让人靠近，还藏东西？”阿狗撇嘴，“这不矛盾吗？”
“不矛盾。”赵灵儿跟在后面，“他是不想让坏人靠近，但又盼着有一天，莲生哥能来取。”
说话间，前面的荒草忽然矮了下去，露出一片废墟。断墙残垣立在夕阳里，像被啃过的骨头，上面还能看见烧焦的痕迹。最显眼的是正中间那堵墙，上面刻着朵巨大的莲花，只是被烧得黑乎乎的，辨不清模样。
“这就是……莲花堂？”阿狗愣住了，他想象过无数次，至少得有几间像样的屋子，没想到就剩这点破烂。
莲生没说话，径直走向那堵刻着莲花的墙，用手摸了摸上面的刻痕，像是在确认啥。
忽然，他停在莲花的花心位置，用断剑往砖缝里一撬，“咔哒”一声，一块砖被撬了下来，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口。
“找到了。”莲生的声音有点抖。
赵灵儿赶紧凑过去，用火折子往里照了照：“是个地窖，不深。”
阿狗也凑过来，往里面瞅了瞅，忽然指着洞口上方，倒吸一口凉气：“那……那是啥？”
两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洞口上方的断墙上，插着一面旗。金色的，上面绣着朵盛开的莲花，在夕阳下闪着诡异的光。
是金莲花旗！
他们要找的人，已经先到了！
莲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紧了手里的断剑。赵灵儿的手也摸向了飞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废墟。
风从断墙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阿狗的心跳得像擂鼓，下意识往后退了退，手却摸到了怀里的莲花珠——这次，它还能辟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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