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草屑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肉。阿狗被赵灵儿半扶半拽地往西走,胳膊上的箭伤虽然敷了解药,却还是疼得钻心,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娘的,这破地方连个正经路都没有。”阿狗喘着粗气,往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那和尚到底在哪儿?不会是骗咱们的吧?莲生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跟他没完!”
赵灵儿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莲花珠攥得更紧了。珠子被体温焐得发烫,上面刻着的歪莲花硌得手心生疼,倒让她脑子更清醒。她回头望了望,金朵儿的人马早就没了影,可那面晃眼的金莲花旗,总像在天边飘着,阴魂不散。
“再走半个时辰,要是还没动静,就找地方歇脚。”赵灵儿的声音有点哑,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你流了不少血,不能再硬撑。”
“我没事。”阿狗梗着脖子,可腿肚子早就转筋了,“比起莲生哥,我这伤算个屁。那疯婆子抓他回去,还能有好?说不定正扒他的皮,抽他的筋……”
“闭嘴!”赵灵儿猛地喝止他,眼圈一下子红了,“不许胡说!莲生哥不会有事的!”
阿狗被她吼得愣了愣,悻悻地闭了嘴。可心里那点恐慌,像草似的疯长——金朵儿为了“莲心”能屠村,对莲生能有多客气?说不定现在已经……
他不敢想下去,只能闷头往前走,脚下的草被踩得“沙沙”响,像是在替他哭。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的草忽然矮了下去,露出块光秃秃的石头地,正中间立着块丈高的石碑,上面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断尘崖”。
“这是啥地方?”阿狗停住脚,心里发毛,“听着就不吉利。”
赵灵儿也皱起眉,绕着石碑转了一圈。碑后面刻着些模糊的图案,像是莲花,又像是符咒,被风雨侵蚀得快要看不清了。她忽然发现,碑底的石缝里塞着个东西,用油布包着,露出点青布边角。
“有东西!”赵灵儿蹲下身,费了好大劲才把油布包抠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件僧衣,叠得整整齐齐,还有半块啃剩的窝头,硬得像石头。
“是了尘和尚的!”阿狗眼睛一亮,“他来过这儿!”
赵灵儿把僧衣展开,衣角绣着朵小小的莲花,跟珠子上的图案一模一样。她忽然注意到,僧衣的袖口沾着点黑灰,像是烧过的草木灰。
“他往崖边走了。”赵灵儿指着石碑后面的路——那是条往下的石阶,被草掩着,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石阶上有新踩过的痕迹。”
阿狗探头往下看,石阶陡峭得很,深不见底,风从崖底灌上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下去?”阿狗的声音发颤,“这要是摔下去,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你想在这儿等金朵儿追上来?”赵灵儿反问,已经抬脚往石阶上走,“我娘说,‘怕摔的人上不了高坡’,想找和尚救莲生哥,就只能往下走。”
阿狗看着她的背影,又摸了摸怀里的莲花珠,咬了咬牙——他娘的,反正这条命也是捡来的,摔死就摔死!
石阶又陡又滑,长满了青苔。赵灵儿走在前面,用火折子照着路,阿狗跟在后面,一手扶着岩壁,一手捂着胳膊上的伤,每走一步都心惊胆战。
“我说,这和尚是不是故意折腾咱们?”阿狗喘着气,“好好的路不走,偏要往悬崖底下钻,他是属土拨鼠的?”
“别说话,省点力气。”赵灵儿的声音有点发飘,显然也累得不轻,“这崖底说不定有瘴气,小心点。”
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一股土腥味混着腐叶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咳嗽。火折子的光越来越暗,只能照亮眼前两步远的地方,四周黑得像泼了墨,只有岩壁上偶尔滴落的水声,“嘀嗒,嘀嗒”,听得人心烦。
忽然,阿狗脚下一滑,“哎哟”一声就要往下滚。赵灵儿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两人一起用力,才稳住身形。
“他娘的!吓死我了!”阿狗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这破地方……”
话没说完,火折子忽然“噗”地灭了。
四周瞬间陷入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灵儿姐!”阿狗慌了,伸手去摸,却抓了个空,“你在哪儿?”
“别乱动!”赵灵儿的声音在前面不远处响起,“我在这儿,火折子受潮了,点不着了。”
阿狗赶紧摸索着往前挪,终于抓住了赵灵儿的衣角,这才松了口气:“吓死我了……这黑灯瞎火的,要是窜出个啥东西,咱们连咋死的都不知道。”
“别怕。”赵灵儿的声音稳了些,“摸着岩壁走,总能到底。”
两人互相搀扶着,摸着黑往下走。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的石阶忽然没了,变成了平地。空气里的土腥味淡了些,隐约传来流水声。
“好像到底了。”赵灵儿松了口气,刚想往前走,却被阿狗拉住了。
“等等!”阿狗的声音发颤,“你闻没闻见?有香味,跟迷魂渡的瘴气有点像,但是更浓。”
赵灵儿仔细一闻,果然有股甜香,隐隐约约的,从前面飘过来。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从药箱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晒干的艾草——这是她娘教的,艾草味能破瘴气。
“拿着,放鼻子底下。”赵灵儿把艾草分了一半给阿狗,“这香味不对劲,别吸入太多。”
两人捏着艾草,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走了没几步,忽然看见前面有光点,像星星,一闪一闪的。
“是灯?”阿狗愣了愣,“难道有人住这儿?”
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灯,是些发光的苔藓,长在岩壁上,发出幽幽的绿光,把周围照得朦朦胧胧的。绿光里,隐约能看见一座小小的寺庙,就建在崖底的平地上,破破烂烂的,山门都塌了一半,匾额上写着“莲心寺”三个字,漆都掉光了。
“这和尚还真在庙里待着。”阿狗松了口气,刚想喊,就被赵灵儿捂住了嘴。
“别出声。”赵灵儿的声音压得极低,指着寺庙的窗户,“里面有光。”
寺庙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传来说话声,一个是男人的,粗声粗气,另一个……居然是金朵儿的声音!
两人瞬间屏住呼吸,猫着腰,悄悄摸到寺庙后面,扒着墙缝往里看。
庙里的景象让他们睖住了。
了尘和尚被捆在柱子上,青衫被撕破了好几处,嘴角淌着血,显然挨过打。金朵儿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红裙在昏黄的灯光下像团血,手里把玩着那两半凑齐的莲花玉佩。
旁边站着个大胡子,正是上午在草里假装镖局的那个,正低头哈腰地跟金朵儿说着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老和尚,别硬撑了。”金朵儿的声音甜得发腻,却透着狠劲,“那‘莲心’到底藏在哪?你不说,我就让人把你这破庙拆了,把你扔去喂崖底的毒蛇!”
了尘和尚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念经,理都不理她。
“敬酒不吃吃罚酒!”大胡子急了,上前就要打,被金朵儿拦住了。
“别急。”金朵儿笑了笑,用玉佩敲了敲桌子,“他不说,自然有人会说。把莲生带上来。”
两个黑衣人推着莲生走了进来。莲生被捆着,脸上有新的伤痕,左眼角的朱砂痣被血糊住了,却依旧挺着背,像根没弯的竹子。
“师父!”莲生看见被捆的了尘和尚,眼睛一下子红了。
了尘和尚睁开眼,看着他,忽然笑了:“痴儿,来了。”
“你认识他?”金朵儿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好啊,原来你们是一伙的!老和尚,你就是当年给莲生师父通风报信的内奸吧?”
了尘和尚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看着莲生:“你师父的信,你看了?”
“看了。”莲生的声音很哑,“他说,护莲骨是假,我是真。”
“那你该明白。”了尘和尚的声音很轻,“‘莲心’从来不是东西,是你心里那点念想——护着该护的人,守着该守的理,这就是莲心。”
金朵儿听得不耐烦了,一鞭子抽在桌子上,“啪”地一声巨响:“少在这儿装神弄鬼!我要的是能长生不老的莲心!不是你这些屁话!”
她转向莲生,眼神狠了起来:“小师弟,你要是说了,我就放了这老和尚,放你一条生路,咋样?”
莲生没理她,只是看着了尘和尚:“师父说,您是他唯一信得过的人。”
“他信错人了。”了尘和尚叹了口气,“当年若不是我送信晚了一步,他也不会……”
话没说完,寺庙的门忽然被踹开了。
“谁说晚了?”赵灵儿的声音响了起来,手里的飞刀“嗖”地飞向大胡子,正扎在他的手腕上。
阿狗也跟着冲了进去,举着从石阶上捡的粗木棍,照着一个黑衣人的脑袋就砸:“他娘的!敢欺负和尚!”
两人的突然出现,打了金朵儿个措手不及。黑衣人赶紧上前阻拦,庙里顿时乱成一团。
莲生趁机用肩膀撞向身边的黑衣人,把他撞得一个趔趄,又用绑着的手去解了尘和尚身上的绳子。
“快!”莲生急得喊,“绳子是活结!”
了尘和尚自己也在挣扎,很快就解开了绳子。他一脱困,就从怀里摸出串佛珠,不是莲花珠,是普通的檀木珠,朝着冲过来的黑衣人扔了过去。
佛珠砸在黑衣人头上,“噼啪”作响,居然把人砸得晕头转向。
“好家伙!”阿狗看得目瞪口呆,“和尚也会耍暗器?”
赵灵儿没功夫看热闹,她的目标是金朵儿。飞刀连珠似的扔过去,逼得金朵儿连连后退,手里的鞭子都乱了章法。
“又是你这小丫头片子!”金朵儿气急败坏,鞭子横扫,卷向赵灵儿的脖子。
赵灵儿早有防备,侧身躲开,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匕首——是从地上捡的,照着金朵儿的胳膊就划了过去。
“嘶”的一声,金朵儿的红裙被划开道口子,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找死!”金朵儿彻底疯了,像头被激怒的母狮,鞭子舞得密不透风,招招往要害上招呼。
赵灵儿渐渐不支,被逼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被鞭子抽到。
就在这时,莲生冲了过来,手里拿着根从柱子上掰下来的木柴,狠狠砸在金朵儿的手腕上。金朵儿惨叫一声,鞭子掉在了地上。
莲生没给她反应的机会,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莲花玉佩,又一脚把她踹倒在地,用脚踩着她的胸口:“别动!”
金朵儿躺在地上,头发散乱,红裙沾满了灰,看着狼狈极了。她看着莲生手里的玉佩,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娘骗了我……她从头到尾都在骗我……根本没有长生不老的药……她只是想让我报仇……”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地上不动了。
大胡子和剩下的黑衣人见势不妙,早就趁乱溜了。庙里只剩下他们五人,还有满地的狼藉。
阿狗一屁股坐在地上,喘得像风箱,胳膊上的伤口又裂了,血顺着袖子往下淌,可他却咧着嘴笑:“他娘的……赢了……”
赵灵儿也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被莲生扶住了。
了尘和尚走到金朵儿身边,探了探她的鼻息,摇了摇头:“气绝了。”
莲生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手里的玉佩,忽然把它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声,玉佩碎成了两半。
“莲生哥!”赵灵儿惊呼。
“没用了。”莲生的声音很轻,“我师父说得对,真正的莲心,不在这破石头里。”
了尘和尚看着他,忽然笑了,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阿狗——是那串莲花珠,不知啥时候回到了他手里。
“这珠子,该物归原主了。”了尘和尚说,“当年你娘把你托付给我,说要是你能活下来,就让你带着这珠子,找个安稳地方过日子,别再碰江湖事。”
阿狗愣住了,手里的莲花珠烫得吓人:“我……我娘?您认识我娘?”
“认识。”了尘和尚点点头,眼神变得柔和,“她是莲花堂最好的药医,当年为了救我,被黑莲教的人害死了……”
后面的话,阿狗没听清。他只觉得脑子里“嗡嗡”响,手里的莲花珠像是有了生命,上面的歪莲花在绿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冲着他笑。
原来……他不是没人要的野狗。
原来……他娘是英雄。
眼泪忽然掉了下来,砸在莲花珠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了尘和尚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哭。你娘说,你叫阿莲,跟莲生一个莲字,希望你们能像莲花似的,出淤泥而不染。”
“阿莲……”阿狗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忽然觉得,这比“阿狗”好听多了。
风从破了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崖底的潮气,却不冷了。岩壁上的荧光苔藓闪闪烁烁,像无数双眼睛,看着庙里的人。
莲生看着阿莲,又看了看赵灵儿,左眼角的朱砂痣在绿光下亮了亮。
“走吧。”他说,“该回家了。”
回家。
这两个字像块暖炭,熨帖了每个人的心。
阿莲握紧手里的莲花珠,跟着他们往外走。他知道,外面的江湖还在,恩怨或许没了结,可只要身边有这些人,再难的路,好像也能走下去。
崖底的水声潺潺,像是在为他们送行。
而那串莲花珠,在黑暗中,发出了淡淡的光,照亮了前面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