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至冬宫的尖塔间呼啸,如无数亡魂低语,又似远古巨兽啃噬着天穹。每一片雪花都像刀刃般锋利,割裂空气,撞击在冰晶墙壁上发出细碎如骨鸣的声响。散兵踏入“永恒回廊”时,靴底踩在千年不化的冰面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不是冰层破裂,而是他体内的雷元素与宫殿里弥漫的极寒法则产生微弱的对抗,仿佛两股古老意志在无声交锋。
这条长廊是通往女皇私人谒见厅的唯一路径。两侧墙壁镶嵌着七米高的冰晶浮雕,以冻结的光与时间雕琢而成,记录着至冬国五百年来的重大时刻:第一台耕地机的诞生、冬都城墙的建立、初代执行官受封……但在散兵看来,这些浮雕更像囚笼的栅栏,将历史冻结成可供展示的标本,将鲜活的记忆压成静止的符号。他讨厌这里。
不是因为寒冷——人偶之躯对温度不敏感——而是因为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弥漫着“绝对掌控”的气息。就像他现在能清晰感觉到,至少十七个隐藏的监测法阵正在扫描他的身体状态、元素波动、甚至情绪反应。他的心跳频率、瞳孔收缩速度、神经信号的微小波动,都被无声记录、分析、归档。女皇的注视无处不在,如同空气,如同法则。
长廊尽头,两扇十米高的冰晶大门无声开启,没有铰链的摩擦,没有机关的轰鸣,仿佛它们本就该在此时打开,如同命运的齿轮咬合。
谒见厅内部比外面更冷。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低温,而是法则层面的“冻结”——时间在这里流速变缓,光线折射角度被固定,连空气分子都排列成规整的晶格结构,仿佛连呼吸都会打破某种精密的秩序。散兵甚至怀疑,如果在这里待得够久,连思维都会被冻结成某种永恒的形态,成为又一件被陈列的“历史文物”。
第十二层深渊探索任务被暂停了。
探索小队在层岩巨渊边缘发现了异常的能量残留,与深渊侵蚀模式高度相似。这是昨天下午女皇派人传来的密令,要求散兵独自前往宫殿,女皇要亲自派发最新任务。
宫殿内:
冰之女皇坐在王座上。
她今日没有穿那身华丽繁复的宫装,只着一件素白的长裙,如初雪般纯净,又如终焉之衣般冰冷。银发如瀑布般披散,发梢垂落在冰晶地面,与霜华融为一体,仿佛她本就是这冰殿的一部分,是时间之外的存在。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虹膜纹理,只有不断旋转的、微型的暴风雪图案,像是将整个提瓦特的寒潮都凝缩于双眸之中。
“第六席,斯卡拉姆齐。”
女皇开口,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从空间本身振动而来。每一个音节都在冰晶墙壁间反复折射,形成多重回声,听起来像有无数个她在同时说话,又像整个空间都在低语她的意志。
散兵单膝跪地,斗笠边缘垂下的黑纱在静止的空气中纹丝不动。他保持着标准礼仪——右手按在左胸邪眼核心所在的位置,低头,视线落在女皇王座前第三块地砖的裂纹上。
那是他两百年前第一次觐见时注意到的细节:一块有瑕疵的地砖,在完美无瑕的冰晶大厅里显得格格不入。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女皇故意留下的——至冬不需要完美,需要的是“可控的缺陷”。就像她允许愚人众内斗,允许执行官之间互相制衡,允许某些任务失败,只为验证系统的韧性。
“层岩巨渊传来异常报告。”女皇没有让他起身,直接切入主题,“璃月总务司下属的地质勘探队,在深层矿脉‘无名遗迹’区域发现了一道空间裂隙。”
她抬起左手,掌心上方浮现出三维影像。那是璃月风格的报告文书扫描件,墨迹清晰,边角有火燎的痕迹,似乎是紧急传讯时留下的。旁边附有岩元素标记的监测数据,以提瓦特最精密的元素罗盘记录。散兵快速阅读——裂隙首次发现于四十七天前,初始状态稳定,能量波动微弱,被判断为“古遗迹结构老化导致的局部空间松弛”。
但十七天前,数据开始异常。
“裂隙扩张速度呈指数级增长。”女皇的手指在空中虚划,影像切换为动态图表,红线如毒蛇般疯狂爬升,“宽度从三毫米增至二十三厘米,长度从八十厘米延伸至四点七米。更关键的是这个——”
影像放大,聚焦在裂隙边缘的特写。
暗紫色的、半透明的物质,像某种生物的粘液,正从裂隙中缓慢渗出。这些物质接触到岩层后,会将其转化为同质的晶体。转化过程伴随着能量释放,释放强度每小时递增7%。晶体表面泛着诡异的光,像是在呼吸。
散兵盯着那些晶体。太熟悉了——与最初深渊十一层的“侵蚀结晶”几乎一样,但更……新鲜。就像刚从母体分离出来的幼体,还带着原始的活性,尚未被深渊的腐化完全污染,却已展现出吞噬一切的本能。
“璃月方面什么反应?”他问,声音平稳如机械。
“封锁消息,调集千岩军驻守外围,七星中的‘天枢星’天叔亲自带队成立调查组。”女皇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他们犯了个错误——试图用岩元素封印裂隙。”
影像再次切换。这次是战斗记录:四名璃月方士联合施展“磐岩百阵”,厚重的岩元素壁垒将裂隙完全包裹。起初似乎有效,裂隙扩张停止。但七十二小时后——
暗紫色的晶体从岩壁内部刺出,像某种疯狂生长的癌变组织。它们吞噬岩元素,将其转化为更多晶体。封印阵被从内部瓦解,两名方士遭到反噬,当场元素紊乱昏迷,皮肤浮现晶体化纹路。
“他们以为深渊只是另一种元素。”女皇收起影像,冰蓝的眼睛看向散兵,“但你知道真相,六席。”
散兵缓缓抬头,声音平稳如程序执行:“深渊不是元素,是‘反元素’。是对提瓦特现有法则体系的否定。它不遵循生克,不尊重秩序,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现实’的侵蚀。”
“正确。”女皇第一次微微点头,眼中暴风雪旋转得更快,“所以常规的封印手段只会成为它的养分。我需要你去那里,用处理深渊的方式来处理层岩巨渊的问题。”
“任务目标?”
“三层。”女皇竖起3根手指,每一根都白皙得近乎透明,指尖泛着冰晶的微光,“第一,确认裂隙连接的深渊层数。第二,采集至少500克新鲜渗出物样本,必须保持活性。第三……”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个度,仿佛怕惊动某种沉睡的存在:
“如果裂隙另一端存在‘意识体’,尝试建立初步沟通。非语言、非文字,是意识层面的接触。”
散兵的瞳孔骤然收缩。
与深渊意识体沟通?这已经超出了侦察任务的范畴,进入了禁忌领域。愚人众内部明文规定,任何涉及“深渊意识交互”的行为都必须由至少三名执行官联合批准,且需女皇亲自监督。
而现在,女皇要他独自执行。
“您在测试什么。”散兵不是提问,是陈述。他盯着女皇,试图从那双暴风雪眼中读出一丝情绪。
女皇没有否认。她站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整个大厅的温度又下降了十度,冰晶地面蔓延出蛛网般的裂纹——走下王座台阶。冰晶长裙拖过地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仿佛她本就不属于物质世界。
“斯卡拉姆齐,你加入愚人众三百年,执行深渊相关任务两百零一次,最深抵达第十一层。”女皇停在他面前三步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如冰河流动,“你知道深渊是什么吗?”
散兵沉默。他知道标准答案:深渊是提瓦特的暗面,是虚空的投影,是文明诞生前的原始混沌。但他也知道,这些定义都是废话,是给凡人看的童话。
“深渊,”女皇替他回答,声音低沉而清晰,“是‘可能性’。”
她转身走向大厅一侧的墙壁。冰晶表面泛起涟漪,如水波荡漾,浮现出一幅星图——不是提瓦特的星空,不是七神时代的星轨,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混乱的星座排列。星辰之间的连线扭曲如血管,有些区域密集得令人窒息,有些则空荡得像是被啃食过的伤口。
“在七神确立秩序之前,在元素法则固定之前,提瓦特存在着无数种‘可能性’。”女皇的手指划过星图,所过之处星辰明灭,仿佛她正亲手改写命运,“深渊保留了那些被淘汰的可能性。那些没有走向‘存在’的‘虚无’,那些没有成为‘现实’的‘潜影’。”
她转回身,目光如冰锥刺向散兵:
“而那道裂隙,正在让某些‘可能性’泄漏到我们的世界。我要知道是哪些,以及……它们想做什么。”
散兵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裂缝修补,这是对另一个“可能性世界”的侦察。危险程度无法估量。不过对于他而言,这种程度的探索根本就不值一提,或许是因为体质原因,自己从来没有被深渊污染过,可能这也是为什么这几百年都让他一个人探索深渊的原因。当然,自己能够从中变得更强,何乐而不为呢。
“人员配置。”他说。
“十二人标准侦察队,你可以从第三、第七深渊探索团抽调。”女皇走回王座,“但我要你带上你的新任副官——花野沐。”
来了。
散兵面具下的嘴角抿紧。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名字的第一反应就是下意识避开。他总觉得这个副官的来历不简单,他身上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太过微妙,以至于散兵会下意识回避,像避开某些被删除的记忆。
“理由?”
“根据‘仆人’提交的评估报告,他对深渊能量有异于常人的感知精度。”
女皇重新坐下,姿态恢复绝对的威严,她纤细修长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宝座,富有规律,像在计算某种倒计时,
“在探索最新发现的深渊第九层任务中,他提前七秒预警了空间塌陷,救了包括你在内的五个人。这种能力在本次任务中至关重要。”
散兵知道那份报告。他也记得那次预警——沐确实在所有人之前感知到了异常,但他当时的理由是“听见了岩石开裂的声音”。可后来散兵检查过现场,那些岩石的裂缝是在塌陷发生后才出现的。
沐在撒谎,或者……隐瞒了真正的感知方式。
“他经验不足。”散兵试图争取,“第九层是他目前最深的记录。裂隙任务的风险等级可能超过以往深渊的第十一层。”
“所以需要历练。”女皇的声音不容置疑,“斯卡拉姆齐,你当年第一次下深渊时,经验是多少?”
零。他加入愚人众的第三个月就被扔进了第一层,理由是“人偶之躯抗侵蚀能力强”。那次任务死了八个人,他重伤濒死,博士花了四个月才把他修好。
“我明白了。”散兵垂下视线。
“任务时限七天。”女皇最后说,“层岩巨渊的遗迹结构很不稳定,璃月的封印尝试加速了侵蚀进程。根据计算,最多还有一百六十八小时,裂隙就会扩张到无法控制的规模。”
她抬手,一枚冰晶令牌从空中凝结,如从虚空中生长而出,飘落到散兵面前。
“这是‘深渊接触许可令’,级别为‘Ⅲ级试探性交互’。如果情况超出预期,女皇声音停顿了一下,“你有权启动‘湮灭协议’——但我希望你不要用。活着的样本比废墟更有价值。”
散兵接过令牌。冰晶触手极寒,内部封印着女皇的一缕权能,可以在关键时刻冻结空间三秒——那是她意志的延伸,是信任,也是监控。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散兵收起令牌,声音低沉,“您刚才提到‘无名遗迹’。关于那座遗迹,我们掌握了多少信息?”
女皇沉默了片刻。大厅里的暴风雪图案在她眼中加速旋转,几乎化为漩涡。
“遗迹的年代早于岩王帝君建立璃月,甚至早于魔神战争。”她的声音里罕见地出现了一丝……不确定,像是在触碰某个被封印的禁忌,“建筑风格不属于提瓦特任何已知文明。最奇怪的是遗迹内部的符号系统——它们看起来像文字,但无法被任何现存语系解读。除了……”
“除了什么?”
女皇看向散兵,冰蓝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像是回忆,像是警惕,又像是某种久远的共鸣:
“除了与你当年在最初深渊第十一层带回的那些‘虚无铭文’,有37%的结构相似性。”
散兵的心脏——或者说,胸腔里那团由雷元素、世界树枝丫和邪眼核心构成的拟似心脏——猛地一紧。
最初的深渊第十一层。虚无咏者守卫的那座祭坛。那些刻在黑色晶体上的扭曲文字,连博士都无法完全破译。他确实带回了一些拓片,但女皇怎么会知道那些文字与层岩巨渊的遗迹有关?
除非……她早就知道。
除非,那座遗迹,本就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任务简报会在两小时内送到你的办公室。”女皇结束了谈话,声音恢复平静,“准备出发吧,第六席。愿冰雪指引你的道路。”
这是逐客令。
散兵行礼,转身,沿着永恒回廊离开。冰晶大门在身后闭合的瞬间,他感觉到身上的监测法阵全部解除。但他没有放松——在至冬宫,女皇的注视从不真正离开。
风雪中,他的身影逐渐远去,像一粒被命运抛向深渊的尘埃。
而在王座之上,女皇缓缓闭眼,指尖轻抚王座扶手。
冰晶深处,一行微不可察的铭文悄然亮起,与散兵胸口的邪眼核心,发出同样的频率。
——“可能性,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