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家在城市近郊,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带个小院。院子里有棵老槐树,秋天叶子黄了,风一吹,沙沙作响。
沈清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喜欢吗?”顾承泽问。
“喜欢。”沈清说,“很安静。”
确实安静。周围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只有几户邻居,都是退了休的老人,生活节奏慢得像另一个世界。
杨雪早就在屋里等着了,一见沈清就扑上来,抱着她哭。
“好了,不哭了。”沈清拍拍她的背,“我这不是好好的。”
“好好的?”杨雪抹着眼泪,“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沈清笑笑,没说话。六个月的保护性监禁,确实瘦了十几斤,脸色也苍白,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亮。
屋里布置得很温馨,暖色调的墙纸,柔软的沙发,书架上摆满了书和唱片。钢琴放在客厅的窗边,阳光透过窗帘洒在琴键上,泛着暖光。
“周老安排的。”顾承泽说,“他说你需要一个能安心创作的地方。”
周老。那个神秘的、只通过电话出现过一次的老人。
“他到底是什么人?”沈清问。
顾承泽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的能量很大,能把我从警局弄出来,能给你安排这样的地方,还能让调查继续下去。”
“但他不让我们知道他的身份。”
“也许是为了保护我们。”顾承泽说,“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也许吧。
沈清走到钢琴前,坐下,手指轻轻抚过琴键。六个月没碰琴了,指尖有些陌生,但那种熟悉感还在。
她弹了几个音,是《重生》的前奏。
杨雪和顾承泽安静地听着。琴声在小小的客厅里流淌,像水,像光,像……回家的感觉。
弹到一半,沈清停下来。
“怎么了?”杨雪问。
“有个音不对。”沈清皱眉,“这架琴很久没调了。”
“明天就找调律师来。”顾承泽说。
沈清摇摇头,重新弹起来,这次,她即兴改了和弦,让那个“不对”的音,融入了新的旋律。
不完美,但真实。
就像生活。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张队长来了。他穿着便服,提着一袋水果,像个普通访客。
“升官了?”沈清打趣道。他肩上的警衔确实变了。
“托你的福。”张队长笑笑,但那笑容很快消失,“不过这个官不好当。上面催着结案,下面线索断了,中间还有各种压力。”
“王志国死了,林静渊动不了,还有什么线索?”顾承泽给他倒茶。
“还有一条。”张队长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陈武留下的。”
沈清接过文件袋,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还有一份手写的笔记。
照片上是一个实验室,看起来很先进,到处都是她不认识的仪器。笔记是陈武的字迹,记录了他潜入那个实验室的经过。
“时间是一年前。”张队长说,“陈武那时候还在为‘他们’工作,负责安保。他偶然发现了这个实验室,觉得不对劲,就偷偷拍了照,记了笔记。”
沈清仔细看那些照片。其中一张,拍到了一个冷冻柜,柜门上贴着一个标签:“S-07-备份”。
S-07。她的实验编号。
“这是什么意思?”她指着那张照片。
“我们也不确定。”张队长说,“但根据笔记,陈武怀疑,那个实验室里,有你的……生物样本。”
沈清的胃一阵翻涌:“他们想干什么?克隆我?”
“不知道。”张队长摇头,“实验室在三个月前就搬空了,我们赶到的时候,什么都没剩下。但陈武的笔记里提到一个地址,在邻省的一个小镇。”
“去看过了吗?”
“去了。”张队长的表情严肃起来,“是个废弃的化工厂,但地下有空间。我们在里面发现了这个。”
他又拿出一张照片。这次,不是实验室,而是一个……房间。
房间布置得很温馨,有床,有书桌,有衣柜,甚至还有一台钢琴。但仔细看,会发现所有东西都是崭新的,没有使用过的痕迹。墙上贴着沈清的海报,桌上摆着她的专辑,衣柜里挂着她的衣服——那些她曾经在公开场合穿过的衣服。
像一个……为沈清准备的房间。
“他们在复制我的生活?”沈清感到毛骨悚然。
“更准确地说,是在准备替代品。”张队长说,“如果你不听话,或者你死了,他们就用这个备份来替代你。反正你有‘失忆’的前科,再‘失忆’一次,或者‘整容’一次,也不是不可能。”
顾承泽握紧了拳头:“这群疯子。”
“他们本来就是疯子。”张队长收起照片,“但现在的问题是,这个备份在哪?那个实验室搬去了哪里?还有,他们准备什么时候启动这个备份?”
“能找到吗?”沈清问。
“我们尽力。”张队长说,“但对方很狡猾,每次都比我们快一步。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最近,我们发现有人在监视你们。”
沈清和顾承泽对视一眼。
“什么人?”
“不知道。反侦察能力很强,我们跟了几次,都跟丢了。”张队长说,“所以你们要小心,尽量不要单独外出,不要接触陌生人。这个地方很隐蔽,但也只能瞒一时。”
“他们想抓我?”
“或者,抓你的备份。”张队长看着沈清,“你的存在,对他们来说是威胁,也是……资源。”
沈清明白了。她是活生生的证据,证明了“新生计划”的成功。但同时,她也可能成为模板,被复制,被利用,甚至被取代。
那天晚上,沈清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那些照片——实验室,冷冻柜,那个为她准备的房间。
如果真的有另一个“沈清”存在,她会是什么样?有她的记忆吗?有她的才华吗?有她的……灵魂吗?
或者,她只是一个空壳,一个可以随意操控的傀儡?
顾承泽感觉到她的不安,从背后抱住她:“别想了,睡吧。”
“我睡不着。”沈清转身,面对他,“顾承泽,如果……如果有一天,站在你面前的人不是我,你会认出来吗?”
“会。”顾承泽毫不犹豫,“我爱的不是你的脸,不是你的声音,是你这个人。你的习惯,你的小动作,你生气时皱眉的样子,你开心时眼睛里的光……这些,别人模仿不来。”
沈清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我害怕。”她小声说,“害怕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又变成了另一个人。害怕所有的记忆都是假的,所有的感情都是被植入的。”
“不会的。”顾承泽轻吻她的额头,“你是沈清,独一无二的沈清。没有人能替代你,没有人能夺走你。”
话虽如此,但恐惧像藤蔓,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
第二天,沈清开始写新歌。
不是那些关于真相,关于抗争的歌。而是关于恐惧,关于自我,关于“我是谁”的歌。
她坐在钢琴前,一坐就是一天。有时弹奏,有时只是沉默。
杨雪很担心,但顾承泽说:“让她写。音乐是她的出口。”
一周后,沈清写出了三首歌。
第一首叫《镜中人》,写的是面对另一个自己的恐惧。
第二首叫《碎片的我》,写的是记忆被撕裂、身份被模糊的混乱。
第三首叫《光的形状》,写的是在黑暗中寻找自我,最终明白——光没有固定的形状,它可以是火焰,可以是星辰,也可以,只是黑暗中不熄灭的那一点坚持。
写完之后,沈清累得在钢琴前睡着了。
顾承泽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看着她的睡颜,他感到一阵心疼。
这六个月,不,这二十年,她太累了。
但休息是短暂的。三天后,张队长又带来了新消息。
“找到实验室了。”他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在边境附近的一个废弃矿洞里。我们的人已经包围了那里,今晚行动。”
“我能去吗?”沈清问。
“不行。”张队长断然拒绝,“太危险。而且,你去了也没用。你是证人,不是警察。”
“但那个备份……”
“如果有备份,我们会带回来。”张队长说,“你放心,我们会处理好的。”
沈清知道他说得对,但还是忍不住担心。
那一晚,她坐在客厅里等消息。顾承泽陪着她,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手,等待。
凌晨三点,电话终于响了。
顾承泽接起,听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沉。
“好,我知道了。”他挂断电话,看向沈清。
“怎么样?”沈清问。
“实验室找到了,但……空了。”顾承泽说,“他们提前转移了。不过,张队长他们在里面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
顾承泽深吸一口气:“一些实验记录,显示……备份计划已经启动了。”
沈清的心沉了下去。
“不止一个备份。”顾承泽继续说,“至少有五个。不同的年龄,不同的背景,但都是……基于你的基因和记忆数据。”
“他们在制造……克隆人?”
“不完全是克隆。”顾承泽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很冰,“是更高级的技术。提取你的干细胞,配合记忆植入和快速生长技术,在短时间内制造出‘成年人’。他们有你的基因,有部分你的记忆,甚至可能有你的……潜意识。”
沈清感到一阵眩晕。她想起那些梦,那些似曾相识的画面,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
难道……那些不是她自己的记忆,而是被植入的?或者,是那些备份的记忆,通过某种方式传递给了她?
“还有更糟的。”顾承泽的声音很沉重,“记录显示,其中一个备份,已经……激活了。三个月前,离开了实验室,融入了社会。”
沈清猛地站起来:“去了哪?”
“不知道。记录只到激活为止,之后的行踪没有记载。”
“他们想干什么?”沈清的声音在颤抖,“让这个备份代替我?还是……做其他事?”
顾承泽摇头:“不知道。但张队长说,他们会尽快找到这个人。在他造成伤害之前。”
伤害。
这个词像针一样刺进沈清的心脏。如果那个备份以她的名义做了什么,如果那个备份伤害了别人……
“我要公开。”沈清突然说。
“什么?”
“我要公开所有事。”沈清的眼神变得坚定,“不是通过演唱会,不是通过直播,而是通过正规渠道。开记者会,发声明,把所有证据,所有真相,全部公开。”
“太危险了……”
“不公开更危险。”沈清打断他,“如果那个备份做了什么,如果他用我的脸,我的名字,去伤害别人……我不能让那样的事发生。”
顾承泽看着她,知道她是对的。
“但周老那边……”
“我去说。”沈清拿起手机,“如果他真是我父亲的朋友,如果他真想帮我,他会理解的。”
电话通了。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的声音,说是周老的秘书。沈清简单说明了情况,对方沉默了一会儿,说:“周老在开会,我稍后汇报给他。”
“请尽快。”沈清说,“时间不多了。”
挂断电话,她看向顾承泽:“帮我联系媒体。越多越好,影响力越大越好。”
“你想什么时候开?”
“三天后。”沈清说,“给我三天时间准备。”
这三天,沈清几乎没有睡觉。她整理所有资料,从父亲的研究笔记,到周文渊的U盘,到陈武的照片,到张队长提供的实验室记录。她写了一份详细的声明,从自己的身世,到“新生计划”的真相,到那些被掩盖的罪行。
顾承泽和杨雪帮她校对,补充,完善。
第三天早上,周老终于回电话了。
“沈清,”老人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理解你的想法,但公开不是最好的选择。”
“那什么是最好的选择?”沈清问,“等着那个备份去做坏事?等着更多的人受害?”
“我们会找到他,控制他……”
“然后呢?”沈清打断他,“继续隐瞒?继续让那些人在暗处逍遥法外?周老,我父亲等了一辈子,等到死。顾伯伯等了一辈子,也等到死。我不想再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周老叹了口气:
“你和你父亲一样倔。”
“因为我们都相信,有些事,比生命更重要。”
又是一阵沉默。
“好吧。”周老终于说,“我安排。但你记住,一旦公开,就没有回头路了。你会成为靶子,所有的火力都会集中在你身上。”
“我已经是靶子了。”沈清说,“从我站在舞台上说出真相的那一刻起,就是了。”
记者会安排在市中心的一家酒店。来的媒体比预想的还多,不只是娱乐媒体,还有社会新闻、法制新闻,甚至国际媒体。
沈清站在后台,从幕布的缝隙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长枪短炮,灯光闪烁,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头条”。
“紧张吗?”顾承泽问。
“有点。”沈清说,“但更多的是……释然。”
终于要结束了。无论结果如何,无论明天会怎样,至少今天,她要说出所有真相。
主持人宣布记者会开始。沈清走上台,站在聚光灯下。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她直接开始。
“各位媒体朋友,今天请大家来,是要公布一些事情。这些事情,关乎我的过去,也关乎很多人的未来。”
她打开文件夹,开始念那份声明。
从父亲的研究开始,到“新生计划”的变质,到她自己的遭遇,到那些被实验的人,到那些隐藏在背后的名字,到实验室,到备份计划……
她念得很慢,很清晰。每念一个名字,台下就传来抽气声。每念一桩罪行,快门声就密集一分。
一个半小时,她念完了所有。
,“但我们有方向了。根据实验室的记录,备份的激活需要大量资金支持。我们已经锁定了几个可疑的账户,很快就会有结果。”
“好。”沈清说,“有任何进展,第一时间告诉我。”
挂了电话,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城市灯火通明,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但沈清知道,今夜,有很多人睡不着。
那些名单上的人,那些参与过“新生计划”的人,那些手上沾着血的人。
他们会在哪里?在做什么?是在销毁证据?是在串供?还是在准备……最后的反扑?
沈清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已经把剑递了出去。
剩下的,就看那些执剑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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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特别调查组公布了初步调查结果:名单上的37人,已有15人被采取强制措施,其余22人正在接受调查。涉及“新生计划”的实验室全部被查封,相关研究人员被控制。
一周后,国际刑警组织发出红色通缉令,通缉“新生计划”在逃的主要负责人。
一个月后,林静渊院士“因病”辞去所有职务,闭门不出。虽然没有被直接指控,但学术界的震动已经足够。
舆论持续发酵,民众要求彻查的呼声越来越高。有受害者家属站出来,讲述亲人“被失踪”的经历;有前研究员匿名爆料,揭露更多内幕;甚至有当年参与实验的“志愿者”,公开了自己的后遗症。
沈清的名字,从娱乐版,跳到了社会版,跳到了头条,跳进了历史。
但她自己,却渐渐淡出了公众视野。
她搬回了那栋郊外的小楼,继续写歌,继续弹琴。偶尔接受采访,但不再谈论“新生计划”,只谈音乐,谈创作,谈未来。
顾承泽辞去了顾氏集团的所有职务,专心陪在她身边。两人像普通情侣一样,买菜,做饭,散步,看日落。
“不后悔吗?”有一天散步时,顾承泽问她,“失去了那么多。”
“失去了什么?”沈清反问,“名利?那些本来就不是我的。自由?我现在很自由。安全?该来的总会来。”
她停下脚步,看着天边的晚霞:
“但我得到了更重要的东西——真相,公道,还有……我自己。”
是的,她自己。
那个曾经迷失在“林薇”和“沈清”之间的自己,那个曾经被记忆碎片撕裂的自己,那个曾经不知道“我是谁”的自己。
现在,她知道了。
她是沈清,沈国华的女儿,一个歌手,一个幸存者,一个……追光的人。
晚霞很美,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橙色。
沈清忽然想起父亲日记里的一句话:
“清清,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路了,就朝着光的方向走。因为光,永远不会错。”
她做到了,父亲。
她找到了光的方向。
虽然那条路很黑,很长,很艰难。
但她走过来了。
而且,她会继续走下去。
和所有相信光的人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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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沈清的新专辑《光的形状》发行。
没有宣传,没有造势,甚至没有实体唱片,只有数字版。
但上线第一天,销量就破了纪录。
人们听的不是歌,是故事,是勇气,是光。
专辑的最后一首歌,叫《致父亲》。
沈清在歌里写道:
“你教我弹第一个音符时
说音乐是光
能照亮最黑的夜
我用了二十年才明白
你才是那束光
照着我走过漫漫长路
现在我接过这束光
继续往前走
因为我知道
你在光的那头
看着我
微笑”
歌的结尾,是一段钢琴独奏。
那是沈清四岁时,父亲教她的第一首曲子。
简单,稚嫩,但充满希望。
就像光,就像爱,就像真相。
永远不会消失。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