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皖南山村。
雪下了一夜，清晨的山林银装素裹。陈二狗推开院门，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小石头穿着厚厚的棉袄，像个小圆球一样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小小的脚印。
“爸爸，雪！”小石头蹲下，用戴着手套的小手捧起一捧雪。
“小心别冻着手。”陈二狗把他拉起来，“走，去喂鸡。”
鸡舍在院子东侧，用旧木板搭的，顶上盖着茅草。二十几只土鸡在圈里咕咕叫着，见人来，纷纷凑到栅栏边。
陈二狗舀了一瓢玉米粒撒进去。小石头学着他的样子，用小手抓了一把，努力地从栅栏缝隙撒进去，有几粒掉在了外面。
“爸爸，鸡会冷吗？”
“鸡有羽毛，不怕冷。”陈二狗说，“但雪太大，明天得给鸡舍再加层草。”
喂完鸡，父子俩回屋。曹蒹葭已经在厨房生火做饭，灶膛里的火光照亮她的脸。她的气色很好，半年前的惊吓已经淡去，只是在雷雨天还会有些紧张。
“早饭马上好。”她说，“秦老来电话了，说下午到。”
陈二狗点头。这半年，秦老每月都会来一次，有时是送生活用品，有时是聊聊天。但陈二狗知道，老人心里还装着事——‘暗影’的残余势力还未彻底清除。
这半年，国际刑警联合多国警方，捣毁了‘暗影’在东南亚的十几个据点，抓获了三百多名成员。但核心层始终没有落网，尤其是‘老板’——林风只是个替身，真正的幕后黑手依然逍遥法外。
秦老通过特殊渠道得知，‘暗影’的残余力量正在中东某地重组，准备进行最后的反扑。而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更大，更危险。
“石头，去洗手吃饭。”曹蒹葭说。
小石头跑到水缸边，踮起脚尖舀水。陈二狗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想要平静的生活，想让家人远离危险。但如果‘暗影’不除，这种平静随时会被打破。
下午两点，秦老的车准时到达。和他一起来的，还有王虎剩、李卫红、小夭和她的丈夫林深。
小夭已经怀孕五个月，肚子微微隆起。林深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下车，像个捧着易碎品的工匠。
“蒹葭姐！”小夭笑着走过来。
曹蒹葭抱住她：“慢点慢点。几个月了？”
“五个月。医生说一切正常，是个男孩。”小夭脸红红的，“林深天天念叨，说要教儿子做手术。”
林深不好意思地笑：“我就随口一说。”
陈二狗和王虎剩握手。半年不见，王虎剩的鬓角又多了些白发，但精神矍铄。李卫红则胖了些，气色红润，看来婚后生活很幸福。
“大家都进来坐。”陈二狗说。
屋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曹蒹葭泡了茶，又端出炒花生和柿饼。小石头害羞地躲在妈妈身后，偷看这些大人。
秦老喝了口茶，看着陈二狗：“二狗，这半年过得怎么样？”
“挺好。”陈二狗说，“种菜，养鸡，带孩子。”
“平静吗？”
陈二狗沉默了一下：“平静。”
“但心里不踏实，对吧？”秦老说，“因为你知道，事情还没完。”
屋里安静下来。炭火噼啪作响，窗外有雪压断树枝的声音。
“秦老，您直说吧。”陈二狗说，“这次来，是什么事？”
秦老放下茶杯：“‘暗影’的残余势力，在中东一个叫‘萨拉姆镇’的地方重新集结了。那里是三不管地带，各国势力交织，军阀割据。根据情报，真正的‘老板’就在那里。”
“是谁？”王虎剩问。
“不知道。”秦老摇头，“我们只知道，这个人代号‘教授’，是‘暗影’的创始人和真正掌控者。林风只是他推到前台的傀儡。‘教授’的真实身份，连‘暗影’高层都不知道。”
陈二狗皱眉：“那怎么找？”
“我们有线索。”秦老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半年，国际刑警破解了‘暗影’的部分加密文件，发现‘教授’有一个习惯——每年一月，他都会去一个地方，待三天。那是他唯一的固定行程。”
“哪里？”
“伊拉克北部，摩苏尔附近的一个小村庄，叫‘哈拉布’。那里有座古教堂遗址，‘教授’每年都会去那里，像是在祭奠什么人。”
陈二狗看着地图。摩苏尔，伊拉克第二大城市，曾经被极端组织控制多年，现在虽然收复，但依然混乱。去那种地方，危险系数极高。
“您想让我去？”他问。
“不。”秦老说，“我想请你组建一支小队，去那里设伏，抓住‘教授’。这不是官方任务，是秘密行动。我们无法通过正规渠道进入伊拉克，需要你们以民间身份潜入。”
陈二狗看向屋里的人。王虎剩，李卫红，小夭，林深，还有曹蒹葭。每个人都在看他。
“我需要考虑。”他说。
“当然。”秦老站起来，“你们商量。明天给我答复。”
秦老先回县城了，留下王虎剩他们。
晚饭后，孩子们睡了，大人们围坐在炭火旁。
“二狗，你怎么想？”王虎剩问。
陈二狗看着跳动的火焰：“我不想去。”
屋里很安静，只有炭火爆裂的声音。
“但这半年，我每晚都做同一个梦。”陈二狗继续说，“梦见‘暗影’的人找到了这里，伤害蒹葭和石头。梦见那些被他们害死的人，问我为什么不再帮他们。”
他抬起头：“我知道，如果不彻底解决‘暗影’，我们就永远不会有真正的平静。”
曹蒹葭握住他的手：“你想去，就去吧。”
“可是你和小石头……”
“我们没事。”曹蒹葭说，“有小夭和林深在，有王叔和李阿姨在。而且，秦老说会派人保护我们。”
小夭点头：“二狗哥，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蒹葭姐和石头。”
林深也说：“我虽然不会打架，但我懂医疗。可以帮忙。”
王虎剩和李卫红对视一眼。王虎剩说：“二狗，如果你去，我也去。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打。”
“不。”陈二狗摇头，“王叔，您和李阿姨留下。这次去中东，不是打架那么简单。需要的是特种作战能力，您年纪大了，不适合。”
“那谁跟你去？”曹蒹葭问。
陈二狗想了想：“杨树可以去。他懂技术，能帮上忙。还有素拉雅，她是国际刑警，有经验。”
“我也去。”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曹薇薇站在门口，身上落着雪，像是走了很久。
半年不见，她瘦了很多，但眼神坚定。她走进来，在炭火旁坐下。
“我在县城听说秦老来了，就赶过来。”她说，“这次行动，我必须参加。”
“为什么？”陈二狗问。
“因为‘教授’……可能是我父亲。”曹薇薇的声音很低，“史密斯死后，我一直在查。发现他曾经有个合作伙伴，是个中国人，代号‘教授’。他们一起创建了‘暗河’，后来分道扬镳。‘教授’带走了核心技术和一部分人马，组建了‘暗影’。”
她抬起头：“如果‘教授’真是我父亲，那我必须去面对他。这是我欠那些被他害过的人的。”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如果他是你父亲，”陈二狗问，“你会怎么做？”
曹薇薇的眼泪流下来：“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必须为他做过的事付出代价。不管他是我什么人。”
陈二狗看着她。这个曾经冷酷的女杀手，经历了背叛、监狱、逃亡，现在成了一个想要赎罪的人。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但至少，她的眼泪是真的。
“好。”他说，“你可以去。但必须听我指挥。”
曹薇薇点头。
第二天，陈二狗给了秦老答复：他同意带队去伊拉克，但有几个条件。
第一，小队完全自主，不受任何官方指挥。第二，秦老必须保证曹蒹葭和小石的绝对安全。第三，如果任务失败，秦老要安排他们撤离。
秦老全部答应。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小队在北京郊区的一个训练基地集结。除了陈二狗、杨树、曹薇薇、素拉雅，秦老还安排了两个人：一个是退役特种兵，叫赵铁柱，三十岁，参加过多次境外任务；另一个是阿拉伯语翻译，叫阿里，伊拉克华侨，二十多岁，熟悉当地情况。
六个人，就是这次行动的全部力量。
训练很苦。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负重越野，射击，格斗，战术配合。赵铁柱是教官，要求严格，但教得认真。
“中东不是东南亚。”他说，“那里更乱，更危险。极端组织、军阀、部族武装、外国军队，各方势力交织。你们要记住，在那里，除了队友，谁都不能信。”
陈二狗学得很快。他在山里的狩猎经验，让他对地形、追踪、隐蔽有天然的优势。杨树在技术方面突出，能操作各种电子设备。曹薇薇的枪法和格斗技巧本来就是一流。素拉雅有丰富的实战经验。阿里虽然不能打，但对当地情况了如指掌。
一个星期后，小队基本成型。
出发前一天晚上，陈二狗给曹蒹葭打电话。
“明天走。”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小心。”
“嗯。”
“一定要回来。”
“一定。”
“石头今天说，爸爸是大英雄，去打坏人。”
陈二狗鼻子一酸：“告诉他，爸爸打完坏人就回来，给他带礼物。”
“好。”
挂断电话，陈二狗站在训练场的空地上，看着夜空。星星很亮，和山里的星星一样。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爷爷说的话：“狗儿，人有人的命，山有山的魂。你出了山，就不能只想着自己。有多大能耐，就担多大责任。”
他现在明白了。有些责任，不是想躲就能躲掉的。
第二天，小队从北京出发，经土耳其转机，抵达伊拉克北部城市埃尔比勒。这里是库尔德自治区首府，相对安全。
按照计划，他们在这里休整一天，补充装备，然后前往摩苏尔。
埃尔比勒的街道很破旧，到处是战争留下的痕迹。废墟旁有新盖的房子，孩子们在街上踢足球，生活还在继续。
阿里带着他们住进一个当地人的家里。主人叫哈桑，是个库尔德老人，儿子在对抗极端组织的战斗中牺牲了。听说他们是来打击犯罪组织的，哈桑很热情。
“摩苏尔现在很乱。”哈桑用生硬的英语说，“政府军控制城区，但周边还有很多极端组织残余。你们要去的哈拉布村，在山区里，车进不去，只能步行。而且，那里有地雷，很多地雷。”
陈二狗摊开地图：“有没有安全路线？”
哈桑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线：“走这条山谷，但要多走一天。山谷里可能有极端组织的哨所，要小心。”
计划调整：不走大路，改走山谷，虽然危险，但隐蔽。
第二天凌晨四点，小队出发。每人背着三十公斤的装备，在夜色中步行。
山谷很窄，两侧是陡峭的山崖。路很难走，到处是碎石。走了三个小时，天亮了。
“停下。”赵铁柱突然举手。
所有人立刻隐蔽。陈二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前方五百米处，有一个简易哨所，用沙袋垒成，插着黑色的旗子。
极端组织的哨所。
“绕过去？”杨树问。
“绕不了。”赵铁柱说，“山谷就这一条路。只能干掉他们。”
陈二狗观察哨所：两个人，都拿着AK-47，在抽烟聊天。哨所旁边停着一辆皮卡。
“我和曹薇薇从左侧摸过去，铁柱和素拉雅从右侧。杨树和阿里在这里掩护。”陈二狗分配任务，“要快，要安静。”
四人分头行动。陈二狗和曹薇薇贴着山崖移动，碎石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音。距离两百米时，一个守卫似乎听到了什么，朝这边看过来。
陈二狗停下，屏住呼吸。守卫看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又转回头继续聊天。
一百米，五十米……
陈二狗拔出军刺，对曹薇薇点头。两人同时冲出。
守卫还没反应过来，陈二狗的军刺已经刺入一人喉咙。曹薇薇的匕首划开另一人的颈动脉。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没发出枪声。
检查哨所，里面有一些食物和弹药。陈二狗拿了些弹药，把尸体拖到隐蔽处。
“继续前进。”
又走了六个小时，下午三点，他们到达哈拉布村附近。
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建在山坡上。村口有一棵枯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在晒太阳。
古教堂遗址在村子后面，是一座石头建筑，半塌了，只剩几堵墙和一个拱门。
“教授会来这种地方？”杨树疑惑。
“等等看。”陈二狗说，“按情报，他应该是明天到。我们今天先找个地方隐蔽，观察地形。”
他们在村子对面的山上找到一个山洞，可以俯瞰整个村庄和教堂遗址。轮流放哨，休息。
天黑后，村子里亮起零星的灯光。很安静，只有狗叫声。
夜里十点，曹薇薇值哨。她坐在洞口，看着黑暗中的村庄，突然说：“陈二狗，如果‘教授’真是我父亲，你会让我杀他吗？”
陈二狗躺在地上，没睡：“那是你的事。”
“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那就等到时候再说。”
曹薇薇沉默了一会儿：“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让我跟着。谢谢你还愿意相信我。”
陈二狗没说话。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相信她，也许是看到她的眼泪，也许是看到她这半年的改变。
人，总是会变的。
凌晨两点，杨树突然小声说：“有动静。”
所有人都醒了。陈二狗拿起夜视望远镜，看向村子。
几辆车开进村子，车灯很亮。三辆越野车，停下后，下来十几个人，都穿着便装，但动作整齐，像军人。
其中一个人被簇拥在中间，穿着深色大衣，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教授”来了。
陈二狗的心跳加速。这个让多国警方头疼的犯罪集团头目，终于出现了。
“准备行动。”他说。
但就在这时，又有一辆车开进村子。这辆车很奇怪，是辆破旧的出租车。车停下后，下来一个人，背着背包，像个普通游客。
那个人抬头看了看教堂遗址，然后朝“教授”那群人走去。
守卫拦住了他。他和守卫说了几句话，守卫让开路。
他走到“教授”面前，两人交谈。
陈二狗调整望远镜焦距，看清了那个“游客”的脸。
他的血液凝固了。
那个人，他认识。
是方明。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