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雨前龙井

宫墙茶香 第二章

廊下的雪沫子被朔风卷着，扑在林微露在锦缎袖口外的手背上，凉得她指尖微蜷，却仍稳稳托着那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脚步轻缓地往阿哥所的方向走。

青砖地被雪盖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只发细碎的轻响，她垂着眸，眼风只敢落在身前三尺地，耳尖却绷着，听着周遭的动静。宫里头的雪天最是静，偏阿哥所这一片，连洒扫的小太监都敛着声，只因七阿哥胤祐素喜清静，更兼身子不比寻常皇子，宫里人便更添了几分谨慎。

到了暖阁外，守着的小太监李德全见了她，忙轻手轻脚掀了毡帘，低声道：“林姑娘快进，阿哥正对着窗看雪呢，没发脾气。”

林微颔首应了，掀帘的瞬间，暖阁里的暖意混着淡淡的檀香裹了过来，与外头的寒冽判若两界。她敛衽进门，目光微抬，便见胤祐斜倚在铺了狐裘的软榻上，月白锦袍衬得他面色愈发清隽，只是眉骨处淡淡的青影，掩着几分久病的孱弱。他支着肘，目光落在窗棂外的雪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扣，竟没留意到有人进来。

林微不敢惊扰，轻步走到案前，将茶盏稳稳放在描金云纹的茶托上，那盏是汝窑天青，薄胎莹润，盛着碧色的茶汤，袅袅的热气缠了几缕，散在冷香的空气里。

“放着吧。”

清润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淡然，林微心头微颤，忙垂首应“是”，指尖刚要收回，却听他又道：“这茶，是你沏的？”

她抬眼，撞进他微凉的眸子里，那双眼生得极好，眼尾微挑，只是眸光淡，像蒙着一层薄雪，瞧不出喜怒。林微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回阿哥，是奴才沏的。”

胤祐没说话，抬手端过茶盏，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凑到唇边抿了一口。雨前龙井的清冽混着恰到好处的温润，漫过舌尖，压下了喉间几分因寒天而起的干涩。他眸色微动，抬眼看向立在案前的小宫女，她穿着一身青缎比甲，素面朝天，只鬓边别了一朵小小的绒花，是宫里最低等的打扮，却胜在身姿挺拔，垂着的脖颈纤细，像寒冬里未折的青竹。

“你叫林微？”他忽然问。

林微心头一怔，没想到他竟记得自己的名字，忙屈膝道：“是，奴才林微。”

“以前在御茶房当差？”

“回阿哥，奴才原在御茶房伺候沏茶，三日前被调来阿哥所当差。”她答得恭谨，字字都不敢逾矩，宫里的规矩刻在骨血里，她知道眼前的七阿哥虽母家不显，又身子孱弱，却也是天家皇子，半分怠慢不得。

胤祐放下茶盏，茶汤还剩大半，热气依旧袅袅。他看着她垂着的眼，那双眼睫纤长，微微颤动，像受惊的蝶。他忽然想起前日李德全回禀，说御茶房调了个沏茶合心意的宫女过来，原也没放在心上，今日这杯茶，倒真是沏得合了口味。

“御茶房的茶，沏得都这般好？”他似是随口一问。

林微忙道：“是御茶房的姑姑教得好，奴才只是笨手笨脚，恰巧合了阿哥的口味。”

这话答得稳妥，不卑不亢，既捧了御茶房，也没敢邀功。胤祐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快得像雪落枝头的轻颤，转瞬便没了。他支着肘，看向窗外的雪，道：“罢了，你下去吧，晚些时候再沏一盏来。”

“是。”林微屈膝行礼，轻步后退，到了廊下才敢直起身，抬手揉了揉微酸的腰，鼻尖还萦绕着暖阁里的檀香与茶香。她抬头看了看漫天飞舞的雪，心头轻轻舒了口气，幸而今日这茶，没出半点差错。

只是她没看见，暖阁里，胤祐又端起了那盏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棂外她离去的方向，雪沫子落在窗上，模糊了那道纤细的身影，他却忽然觉得，这漫漫寒冬，似乎也添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廊外的雪还在下，宫墙巍峨，红墙覆雪，将这深宫的寂寥与隐秘，都藏进了一片素白里。而那一盏清茶的暖意，却在这冰冷的宫墙间，悄悄牵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