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茶香 第四章
檐角的冰棱渐融，滴下的雪水砸在青石板上，碎成零星的湿痕。茶房里炭盆依旧旺着，铜壶中温着的泉水泛着细微波纹，林微正按着七阿哥的喜好，将新晒的茉莉花瓣揉进茶末，指尖轻捻，清甜的花香便混着茶香漫开，压过了殿宇间残留的冷意。
昨日内务府嬷嬷查访过后，李德全又来叮嘱过几句，说年底宫规查核素来严苛，各宫当差的宫人都盯着彼此的错处，让她万事更要留心。林微记在心里，沏茶时的分寸更谨了几分，茶盏烫得更久，水温晾得更准，连茶荷刮取茶末的弧度，都比往日更稳。
正将揉好的茉莉茶末盛入茶罐，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似李德全那般轻缓，反倒带着几分刻意的重，跟着便有个尖细的女声响起：“这便是七阿哥跟前的茶房？倒瞧着比别处精致些。”
林微回身，见门口立着两个宫女，前头的穿一身藕荷色宫装，眉眼间带着几分倨傲，身后的宫女捧着茶盘，垂着眸不敢抬头。她认得那藕荷色宫装的宫女，是宜妃宫里的掌事宫女，名唤莲心，素日在宫里便是眼高于顶的性子，今日不知怎的竟来了阿哥所。
“奴才林微，见过莲心姐姐。”林微敛衽行礼，语气恭谨，心底却暗生疑惑，宜妃与七阿哥生母早逝，素日并无交集，莲心此来，定非偶然。
莲心瞥了她一眼，抬脚便进了茶房，目光扫过案上的茶罐、汝窑盏，最后落在那罐刚揉好的茉莉茶末上，伸手便拿了起来，开盖闻了闻，唇角勾起一抹讥讽：“七阿哥身子弱，竟还敢喝这茉莉茶？偏生你们这些底下人不懂规矩，只顾着讨好，也不怕伤了阿哥的脾胃。”
林微心头一紧，忙道：“姐姐误会，这茉莉是奴才按阿哥的吩咐晒制的，性温不寒，且只揉入少许，并非浓茶，不会伤身。”
“哦？七阿哥的吩咐？”莲心挑眉，将茶罐往案上一搁，罐身撞在桌面，溅出些许茶末，“我竟不知，七阿哥何时偏宠你一个低阶宫女，连饮茶的规矩，都由着你定了？”
她话音刚落，身后的宫女便上前一步，将手中的茶盘往案上一放，沉声道：“我家娘娘听闻七阿哥身子不适，特意让御茶房沏了参茶送来，让林姑娘赶紧呈给七阿哥，也好显显娘娘的心意。”
林微看向那茶盘，白瓷茶盏中盛着深褐色的参茶，香气浓郁得有些呛人，她心中更明了——宜妃这是借着送茶的由头，来试探七阿哥的态度，而莲心，不过是来立威的。七阿哥素来不喜浓参茶，说那味道滞腻，伤了清肠，这一点，宫里稍留心的人都该知晓，莲心这般做，分明是故意刁难。
“劳宜妃娘娘挂心，只是阿哥方才吩咐过，今日只想喝清茗，参茶怕是不合口味。”林微垂着眸，语气依旧平和，却不肯接那茶盘，“不如奴才先将参茶收着，等阿哥愿喝时，再呈上去。”
“你倒敢推三阻四！”莲心脸色一沉，伸手便要去扫案上的汝窑盏，“不过是个沏茶的贱婢，也敢驳宜妃娘娘的意？我看你是活腻了！”
林微眼疾手快，伸手便扶住了汝窑盏，指尖堪堪擦过盏沿，冰凉的瓷面让她心神一稳，她抬眸，目光平视莲心，不卑不亢：“姐姐息怒，奴才并非敢驳娘娘的意，只是不敢违逆七阿哥的吩咐。若是因奴才擅作主张，让阿哥饮了不喜的茶，坏了身子，奴才担不起这罪责，姐姐怕是也难辞其咎。”
这话戳中了要害，莲心虽是宜妃跟前的红人，却也不敢担“害七阿哥伤身”的罪名，她愣了一瞬，随即冷哼一声，伸手推了林微一把：“牙尖嘴利的东西！我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林微被推得踉跄了一步，手中的茶荷掉在地上，茶末撒了一地，却依旧死死扶着汝窑盏，没让它摔落分毫。
“这是怎么了？”
一道淡冷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林微心头一松，抬眼便见胤祐立在廊下，身上披着一件月白狐裘，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却依旧难掩清俊，李德全站在他身侧，垂着眸不敢作声。
莲心见了胤祐，脸色瞬间变了，忙敛衽行礼，语气也软了几分：“奴才见过七阿哥。奴才是奉宜妃娘娘之命，送参茶来给阿哥补身子，谁知这林姑娘竟不识好歹，不仅驳了娘娘的心意，还敢与奴才顶嘴，奴才一时气急，才与她争执了几句。”
她倒打一耙，话语间满是委屈，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林微垂着眸，刚要开口辩解，胤祐却先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她身上，扫过她散落的发梢，以及地上的茶末，最后停在她紧扶着汝窑盏的手上，指尖泛白，却依旧稳着。
“本宫的茶房，何时容得外人撒野？”胤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冷意，“宜妃的心意，本宫心领了，参茶留下，林微不懂规矩，自然有本宫教，就不劳莲心姐姐费心了。”
这话明着是说林微不懂规矩，实则是护着她，更是摆明了态度——他的人，轮不到旁人来管。
莲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忙躬身道：“是奴才逾矩了，奴才这就告退。”说罢，便带着身后的宫女匆匆离去，连那盘参茶都忘了拿，走时还狠狠瞪了林微一眼，眼底的怨毒藏都藏不住。
茶房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炭盆燃烧的轻响，以及窗外雪水滴落的声音。
林微松开扶着汝窑盏的手，屈膝行礼：“奴才无能，让阿哥见笑了。”
胤祐走进茶房，目光落在地上的茶末，又看向她泛红的手腕——方才被莲心推搡时，撞在了桌角，留下一道淡红的印子。他沉默了片刻，淡淡开口：“李德全，让人把这里收拾干净。”
“是。”李德全忙应声，招呼着小太监进来收拾。
林微正要跟着起身收拾，胤祐却道：“你过来。”
她依言走上前，垂着眸不敢抬头，便觉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指尖拂过那道淡红的印子，动作很轻，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力道。
林微心头一颤，像有电流从手腕窜过，瞬间蔓延至全身，她连呼吸都忘了，只觉得那只手的温度，比茶房的炭盆更暖，烫得她指尖发麻。
“笨。”胤祐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淡冷中带着几分嗔怪，却无半分责备，“明知她是来找事的，不会躲着点？”
林微抿着唇，眼眶微热，半晌才低声道：“奴才不敢躲，怕躲了，反倒落了把柄，让她挑了茶房的错，连累阿哥。”
她并非不怕，只是比起自己受点委屈，她更怕因自己的过失，让七阿哥被宜妃抓住话柄。入宫数年，她早已学会了权衡，学会了在风雨来临前，先护住自己该护的东西。
胤祐看着她微垂的眉眼，睫羽轻颤，像受惊的蝶，却依旧挺着脊背，不肯低头。他忽然想起昨日雪地里，她立在寒风中沏茶的模样，身姿如青竹，宁折不弯。
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身走到案前，拿起那罐揉好的茉莉茶末，开盖闻了闻，清冽的茶香混着茉莉的清甜，漫入鼻间，比往日的茶，更添了几分心意。
“沏一盏。”他淡淡道。
林微定了定神，忙拭去眼底的湿意，转身烫盏、置茶、注水，动作依旧稳如磐石，只是指尖偶尔会微微发颤，方才那手腕上的温度，仿佛还停留在肌肤上，丝丝缕缕，暖得人心头发颤。
沸水高冲，茶叶与茉莉花瓣在盏中舒展，碧色与白色交织，茶烟袅袅升起，裹着清甜的香气，漫了满室。
林微将茶盏放在胤祐面前，垂首立在一旁。
胤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香清冽，茉莉清甜，入喉温润，熨帖了心底的几分冷意。他抬眼看向林微，烛火映在她的脸上，眉眼柔和，却依旧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戒备。
“往后在这阿哥所，不必这般谨小慎微。”胤祐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有本宫在，没人能欺你。”
一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林微平静已久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她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阿哥的倨傲，只有一片淡淡的温和，像冬日里的暖阳，轻轻落在她的心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一句轻轻的：“谢阿哥。”
窗外的雪水还在滴落，茶房里的炭盆依旧旺着，铜壶中的泉水泛着细微波纹，那一缕茶香，混着茉莉的清甜，在暖阁与茶房之间萦绕，比往日更浓，更柔，也更缠人。
林微垂着眸，望着案上的茶盏，心底的暖意，像沏开的茶汤，一点点漫开，将那些深藏的不安与惶恐，悄悄抚平。只是她也清楚，今日莲心的刁难，不过是个开始，宜妃既已动了心思，往后的风波，怕是不会少。
而她与他之间，这一缕因茶而起的暖意，在这波谲云诡的深宫里，究竟能守多久，她无从知晓。唯有守着这一方茶盏，守着心底的那一点暖意，步步前行，护着自己，也护着眼前之人。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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