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轱辘碾过蛮荒边缘的碎石地,发出规律的颠簸声。阿沐裹紧了身上的棉袍,鼻尖还是冻得通红。她偷偷瞥了眼身旁的虞薇儿,对方正望着窗外飞逝的沙丘,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柔和了许多——自云漠县回来后,巫主身上那层化不开的冷意,似乎淡了些。
“大人,您说苏县令真的会没事吗?”阿沐忍不住开口,声音细弱得像风中的棉絮。
虞薇儿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云漠县的通商印:“他会没事的。凡界的官员,最在意‘民心’二字。赵坤若真敢对他下死手,云漠县的百姓不会答应。”
阿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眼睛亮了起来:“等开春棉苗长大了,我们真的送些棉花给云漠县吗?我听说凡界的棉衣都是用弹过的棉絮做的,又轻又软,比兽毛暖和多了。”
“嗯。”虞薇儿应了一声,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让白狐主脉的人学学制棉的法子,今年冬天,争取让族里的老人和孩子都穿上棉衣。”
说话间,车窗外已能看到巫族圣地的轮廓。青鸾主脉的帐篷群在夕阳下泛着暖光,几个穿着青衫的修士正站在路口张望,为首的正是青鸾族长巫鸾。
车刚停稳,巫鸾便迎了上来。她比半年前清瘦了些,鬓角又添了几缕白发,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如星:“巫主,可算回来了。”
“让族长担心了。”虞薇儿走下车,目光扫过巫鸾身后的青衫修士,“族里一切都好?”
“都好。”巫鸾笑着点头,目光落在她怀里的通商印上,“看巫主的样子,事情办得很顺利?”
“还算顺利。”虞薇儿将云漠县的事简略说了一遍,提到苏明时,语气柔和了几分,“是个值得相交的人。”
巫鸾叹了口气:“月主当年总说,凡界藏着人间烟火气,如今看来,果然没错。”她顿了顿,侧身让出一条路,“棉田那边有好消息,您要不要去看看?”
棉田在灵米田旁边,是片新开垦的土地。此时暮色已深,却有数十名族人提着灯笼,在田埂上忙碌——他们正给棉苗加盖防寒的草席,灯笼的光晕洒在嫩绿的叶片上,泛着朦胧的生机。
“前几日下了场冻雨,我还担心苗会蔫了,没想到第二天一看,竟都挺过来了。”巫鸾指着一株棉苗,语气里满是欣慰,“白狐主脉的人说,这苗比凡界的还耐旱,怕是沾了蛮荒的性子。”
虞薇儿蹲下身,借着灯笼光仔细打量。棉苗的茎秆比寻常的更粗壮些,叶片边缘带着淡淡的紫晕,显然是吸收了聚灵阵的灵力,生出了些微变异。她指尖轻轻碰了碰叶片,一股坚韧的生机顺着指尖传来。
“是株好苗。”她低声说,像是在夸赞一个懂事的孩子。
阿沐也凑过来,小心翼翼地帮着盖草席,指尖触到冰凉的叶片,又赶紧缩回来,惹得周围的族人轻笑。她脸颊微红,却没停下手里的活,动作笨拙却认真。
虞薇儿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忽然想起刚见到阿沐时的样子——那时她还是个缩在帐篷角落的瘦小女孩,因为偷了赤蛇主脉的灵果被追打,是自己随手救了她。如今,她已能跟着处理族中事务,甚至敢在危急时刻挡在自己身前。
蛮荒的风沙,果然能磨砺出最坚韧的性子。
盖完最后一块草席,天色已完全黑透。族人们提着灯笼往回走,灯笼的光晕在田埂上连成一串,像条会发光的长龙。阿沐走在虞薇儿身侧,忽然哼起了不成调的歌谣,是云漠县百姓常唱的调子,虽跑了音,却透着说不出的轻快。
“这歌是跟商队的人学的?”虞薇儿问。
“嗯!”阿沐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他们说这是‘祈年歌’,凡界的农人播种时都要唱,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她顿了顿,小声问,“我们巫族,也能求来风调雨顺吗?”
虞薇儿抬头望向夜空。蛮荒的星星总是格外亮,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她想起母亲信里的话,想起月心草,想起灵米田,想起眼前这片倔强生长的棉田。
“能。”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只要我们自己肯种,肯等,风会顺,雨会来,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阿沐似懂非懂,却用力点了点头,哼着跑调的祈年歌,脚步轻快地往前走去。灯笼的光映着她的侧脸,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憧憬。
虞薇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篷群的拐角,又回头望了眼棉田。夜色中,加盖了草席的棉田像一片安静的浪,在风沙里沉睡着,等待着春天的唤醒。
巫鸾走到她身边,递过一件更厚实的棉袍:“夜里风大,披上吧。”
虞薇儿接过披上,暖意顺着衣料蔓延开来。她忽然道:“明年,我们再开些荒地,种些果树吧。我听说凡界的苹果又脆又甜,孩子们肯定喜欢。”
巫鸾愣了愣,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星光:“好啊,我让药圃的人去寻些果苗。说不定过个十年八年,蛮荒的风沙里,真能长出一片果园呢。”
夜风拂过,带来棉苗的清香。远处的帐篷里亮起灯火,像是散落的星辰。虞薇儿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除了风沙的凛冽,还有了草木的温润,烟火的暖意。
她转身往主殿走去,黑袍在田埂上拖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身后,棉田在夜色中静默,像一个关于春天的约定。
或许,母亲想要的“花开”,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绽放。而是这样,在寻常的日子里,一点点种下希望,一天天守着等待,让风沙里长出棉絮,让寒冬里有了暖意,让族人的脸上,渐渐有了安稳的笑意。
这条路,她会慢慢走下去。陪着这片土地,陪着这些人,等到棉田飞雪,等到果满枝头,等到蛮荒的风,都带着甜暖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