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述没有说话。他蹲下来,开始一张张捡起那些纸。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林未晞也蹲下来帮忙。她看见有些纸上沾了灰尘,有些被踩到了脚印,还有些被撕破了——铁盒子掉下来时,边缘划破了几张。
她捡起那张画着三个火柴人的纸。纸的中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正好穿过中间那个小人。
“对不起,”苏晴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看看……”
“没关系。”周述说,但林未晞听得出,他的声音很紧,像绷着的弦。
他们把所有纸捡起来,整理好。周述把铁盒子抱在怀里,像抱着受伤的动物。
“我先上楼。”他说,没有看任何人,转身上了阁楼。
林未晞想跟上去,但苏晴拉住了她的手腕。
“未晞,我……”苏晴的眼睛红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林未晞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泪水,满是真诚的歉意。
“我知道。”林未晞说,轻轻挣脱她的手,“你先回去吧,这里有我。”
苏晴咬了咬嘴唇,点头,转身离开。铜铃再次响起,门开了又关。
林未晞上楼时,周述正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那张被撕破的画。他从抽屉里拿出透明胶带,很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把裂口粘起来。
但胶带是透明的,裂痕依然可见。那道口子横穿画面中央,像一道伤疤。
“还能修好吗?”林未晞问。
“不能完全修好。”周述没有抬头,“但可以防止它继续撕裂。”
他粘好最后一点,把画放在地上,退后一点看。胶带在灯光下反光,裂痕在透明下面依然清晰。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他说,声音很平静,“你可以粘起来,但它永远不会和原来一样。”
林未晞在他旁边坐下。阁楼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声。
“她可能真的不是故意的。”林未晞说,但说出这句话时,她感到某种不适。
“也许。”周述拿起另一张被踩脏的纸,用橡皮轻轻擦拭,“但意图和结果,有时候是两回事。”
他擦得很仔细,很慢。脏污可以擦掉,但纸张被磨损的纤维无法复原。
“这些草稿,”林未晞看着满地的纸,“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周述停下来,想了想。
“就像年轮。”他说,“每一圈,都记录着那一年的生长。即使那一圈长得歪了,畸形了,它也是我的一部分。如果去掉,树就断了。”
林未晞想起自己那些工整的、完美的草稿本。如果她的草稿本是年轮,那一定是规整的同心圆,每一圈都完美,没有偏差。
但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年轮太完美,那棵树,是真的在生长吗?
还是只是在重复?
“我可以帮忙整理。”她说。
周述点点头。
他们一起工作,把纸张按时间重新排列,用胶带修复破损的,用橡皮清洁污迹。有些破损太严重,无法完全修复,周述就在旁边用铅笔轻轻标注:“此处有裂痕,2009.3.12”。
像在病历上记录伤口。
工作完成后,天已经黑了。阁楼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在他们周围投下温暖的光晕。
“谢谢你。”周述说。
“不用谢。”
他们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下楼时,周述抱着修复好的铁盒子,动作很小心。
走到门口,周父正在锁柜台:“要走了?路上小心。”
“叔叔再见。”林未晞说。
走出书店,秋夜的空气很凉。梧桐叶在路灯下飘落,一片正好落在林未晞肩上。
她拿起来,叶子已经干枯了,叶脉在路灯下清晰如血管。
“林未晞。”周述叫她。
她回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她。是一卷很窄的纸胶带,印着星空图案。
“这个给你。”
“为什么?”
“你之前说,涂改带太明显,盖掉的东西永远看不见了。”周述说,“这种纸胶带,可以撕下来,不留痕迹。如果写错了,不想让别人看见,但又不想完全毁掉,可以用这个。”
林未晞接过胶带。很轻,星空图案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谢谢。”她说。
“不客气。”
他们道别,朝不同方向走去。林未晞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周述还站在书店门口,怀里抱着那个铁盒子。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着头,看着盒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推开店门,铜铃响起,身影消失在门后。
林未晞握紧手里的纸胶带,星空图案硌着掌心。
她突然想起那张被撕破的画,那个被胶带粘起来但裂痕依然可见的小人。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但至少,有人在试图修复。
即使裂痕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