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合同那天晚上的兴奋劲儿,很快就被现实的砖头拍醒了。刘沚拿着手机上的房贷计算器软件,盯着屏幕上蹦出来的那个惊人数字,感觉手脚都发凉。
五十来平的小窝,218万,真金白银砸下去的首付二十万(包括爸妈后来塞给她填补窟窿的几万),剩下的198万,她想按十五年还。手指哆嗦着按下确认键。
月供一万三!
这个数字像条冰冷的大蛇,一下子缠住了她的呼吸。
之前悬疑文出版和甜文积攒的二十万出头已经掏空了口袋,后续的版税结算哪有那么快?新书《朱门锁》刚开始写,卡得七荤八素,收益遥遥无期。现在存款就剩个几百块生活费!
银行电话打过来那天,刘沚正蹲在还没交收的空荡荡毛坯“婚房”里,琢磨着哪面墙可以敲掉点边边角角做个小书架。银行客服小姐姐声音甜美又冰冷:“刘女士您好,经我们风险评估,您申请的贷款年限过短,月还款额超出了您目前的收入证明所能覆盖的负债比,暂未能通过审核……”
晴天霹雳!
刘沚感觉天旋地转,脚底下的水泥地都变成了浮冰。不批?那怎么办?房子定金都付了!首付也给了!违约?钱打水漂?把她卖了也赔不起!
巨大的恐慌像潮水一样淹上来。她抱着膝盖坐在光秃秃的地板上,脑袋嗡嗡作响。之前那股凭着一股热血往前冲的劲儿,瞬间被砸得粉碎。没路走了吗?只能去求爸妈?还是把自己卖了去当打字机?
脑子里一团乱麻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刘沚手指发抖地按了接听,声音都是哑的:“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老妈的声音没有预想中的暴怒或说教,反而有种深深的疲惫:“银行给你爸打电话了……沚沚,你真是……要造反啊?”
刘沚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赶紧憋回去:“妈……我……”她想解释,想说我能挣钱,话卡在喉咙里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事实摆在眼前,她现在就是靠不住。
“行了,别说了。”老妈叹了口长气,那口气像是沉得坠人,“我跟你爸去看了那房……地段还行,小是小了点,你一个人够住。银行不给你贷十五年,那就二十年呗!我们给你做担保!利息高点就高点!月供也能少点,你后面钱来了再提前还!”
担保?刘沚心里更是堵得慌。这跟家里替她出钱有什么区别?还不是背着债要靠父母兜底?她握着电话,死死咬住嘴唇,说不出话。老妈那句“后面钱来了”像根针,扎得她生疼。她自己都没把握那个“后面”什么时候能来。
“你……你跟银行说了没?”她声音干涩。
“正要去弄担保手续!”老妈语气不容置疑,“晚上我和你爸过去给你送点东西!挂了啊!”电话啪地挂断。
刘沚握着传来忙音的手机,呆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预想中劈头盖脸的责骂没有来,老妈那沉重的叹息却像大山一样压在她心口上。担保?最后还是绕回去了,离了爸妈,她好像连个窝都盘不活。
浑浑噩噩回到学校宿舍,正好碰上林晓。晓公主看她脸色惨白,吓了一跳:“吱儿?咋了?鬼上身了?”
刘沚勉强把银行拒贷和爸妈要担保的事简单说了。
“啊?那你……打算接受了?”林晓眨巴着眼睛。
“不然呢?”刘沚苦笑,“我总不能现在把自己挂咸鱼卖了吧?”
晚上七八点的时候,爸妈还真来了宿舍楼下。老妈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看,但没说什么重话。老爸扛着两大包旧棉被和褥子,都是家里以前用的。
老妈把被子塞给刘沚,“别花钱买新铺盖,省点是点。”她顿了顿,看着女儿疲惫的脸,语气终究软了下来,“……钱的事你别死扛。房贷……算了,我跟你爸商量了,那笔首付后面的尾款,家里给你……填了。”
刘沚猛地抬头:“啥?”
“剩下的首付尾款,家里给你填上。”老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带着点认命的无奈,“你爸……早年攒下点钱。”
刘沚脑子轰地一下,完全懵了。填上?那剩下的198万岂不是也要……她不敢想,只觉得头皮发麻:“妈!那不成全款了?那么多钱!家里哪来……”
她一直以为家里就是普通的工薪阶层。爸妈都在公立的学校上班,一个是一线,一个是后勤,工资不高,日子过得紧巴巴。从小教育她要节约,花钱要有规划,天上不会掉馅饼。
“你爸年轻时候……认死理,非要追我,我不同意他就死皮赖脸跟着。”老妈忽然没好气地瞥了老爸一眼,又尴尬又有点想笑地哼了一声,“哼……后来他那会儿家里……那会儿拆迁,分了四套房。拆迁款他非要存着当老婆本儿……”后面的话没说完,意思很明显了。
刘沚嘴巴张得能塞鸡蛋,震惊地看着她爸。老爸尴尬地咳嗽一声,脸有点红,扛着被子的姿势更僵硬了。
拆迁?家里有四套房?!刘沚感觉世界观被刷新了。那为啥从小到大过得那么朴素?
“别以为家里有几个钱就能随便挥霍!”老妈立刻严肃起来,“拆迁这种事,一辈子能遇到几次?靠撞大运吃饭?那不靠谱!我们是怕你有钱了瞎折腾,养成大手大脚的毛病,才没跟你说!也从不显摆!老老实实工作吃饭,挣踏实钱才是本事!”她戳戳刘沚的脑门,“你现在这样瞎闯,我们看着就揪心!钱我们给你补上,就当……是提前给的嫁妆!以后你结婚什么都免了!你爸那死皮赖脸追来的老婆本儿,便宜你了!……以后好好想想!别老想些没根的!真是随了你爸,一个死德性!”
老妈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复杂。有心疼,有担忧,有对女儿倔脾气的无可奈何,也有一点点为她能坚持自己那点“不靠谱”念头而妥协的心软。
刘沚抱着还带着老家味道的棉被,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酸涩涩的,堵得慌。那些钱不是馅饼,是她爸傻乎乎攒下的老婆本儿啊!就这么被她掏走了?自己那些所谓的“能养活自己”,在父母看来还是儿戏?一种无力感和强烈的愧疚感混杂着一起涌上来。
后面的事像按了快进键。家里拿钱补足了剩下的首付款,房子直接全款到手——那对被恋爱闪了腰的小情侣遗弃的装修齐全的婚房,正式成了刘沚的窝。兜兜转转,最后还是靠家里兜了底。刘沚签完最后过户文件,摸着手里那把小小的金属钥匙,心里沉甸甸的,没有想象中拿到“树洞”钥匙的狂喜,只剩下一种复杂的、憋闷的责任感——必须得行!不能辜负那堆“死皮赖脸攒下的老婆本儿”!
搬家那天,阳光很好,透过新房的阳台照进来,屋里亮堂堂的。林晓请了假来帮忙,还拉了个认识的壮丁哥们儿。但刘沚东西真不多,除了几箱子书(主要是资料和书稿),几箱衣服,还有宿舍淘汰下来的旧电脑和桌椅,就没啥大件了。
三个人正吭哧吭哧地把装书的纸箱子从电梯口往1602门里拖(刘沚的新窝在16楼),电梯门一开,又走出来一个人。那人也抱着一个挺沉的快递箱子,看着像是装着电脑或者显示器一类的东西。目光和刘沚撞了个正着。
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干净利落的寸头,眉眼间带着点熟悉感。
“傅总?”刘沚惊讶出声。他怎么在这儿?也是来这栋楼找人的?
傅诗淇看到她,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目光扫过她脚边的纸箱和敞开的1602房门:“你……搬这儿来了?”他放下怀里的箱子,指了指斜对面紧闭的1601房门,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温和的弧度,“我住那间。”
对门?!
刘沚脑子有点宕机。这世界也太小了点吧?垂钓园的钓友,竟然搬到了自己新房的对门?
“啊……对!刚搬!”刘沚回过神,赶紧点头。林晓和那哥们也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看着挺清俊的邻居。
“东西不少啊。”傅诗淇看着地上几个特别沉的箱子,走了两步过来,很自然地弯腰就搬起了其中一个最大的书箱子,“都是书?需要帮忙搭把手吗?” 他动作很利索,箱子稳稳当当地被他搬了起来,往1602门里走。
“哎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刘沚连忙阻拦。她跟傅诗淇就见过几面,聊过几句天,充其量算个能聊得来的路人甲?让人家帮忙搬家?不合适!
“没事儿,顺手。”傅诗淇已经搬着箱子进了门,打量了一下这个崭新明亮的屋子,“地方挺好。这箱子……放书房?”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空置的小房间,猜对了。
“啊……对,放那就行!谢…谢谢啊!”刘沚也顾不上客套了,跟进去。林晓和她同学也赶紧搬起其他箱子往里运。有了傅诗淇这个壮丁加入,几个最重的大箱子很快就搬完了。林晓那哥们儿明显轻松了不少。
傅诗淇帮忙放好东西,也没多留,说:“你们慢慢收拾。”然后就回自己1601了。整个过程自然得体,没多问一句私人问题,也没提什么邻居之谊要常来往的话,就是单纯帮了把手。
东西都堆在客厅和书房,新房子一下显得拥挤凌乱。刘沚累得瘫坐在地板上喘气。林晓一边擦汗一边贼兮兮地笑:“吱儿,你这邻居可以啊!长得挺精神!还这么热心!住对门!有情况?”
“有个屁情况!”刘沚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钓……以前钓鱼认识的!就普通邻居!”她心里也在犯嘀咕,这巧合得有点过分了。不过有人帮忙总是好的,起码省了她请搬大件的人情债。
林晓和同学帮着把桌椅大概摆好位置就走了,留下刘沚一个人面对一屋子的狼藉。她没力气立刻收拾,盘腿坐在光洁的地板上,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一项项写:
1. 置办必需生活用品(锅碗瓢盆油盐酱醋拖把抹布垃圾桶……)预算控制在1000内。
2. 买个小冰箱。旧的能用就行。预算800?
3. 宽带安装。(必须!码字不能断网)
4. 书桌书架太旧了,但……能用先用着!暂时不换!
5. 床垫用爸妈拿来的旧被褥对付。新的太贵!等等!
6. 水电煤气费预存。
7. 物业费已经交了。
8. 最重要的:收入!稿费!
* 悬疑短篇后续版税结算!催!
* 《朱门锁》!必须尽快开更上线!签约分成拿全勤!
* 接不接点杂志短篇稿?……优先保证自己的坑!
水电煤气网费月供(房子不用供了,不用供了!)日常吃喝……
最后那个“月供”后面她打了括号划掉——房子是全款了!但她没敢放松一点。省下来的月供钱,就是她全部的养家糊口和维持运转的资金!一个铜板都不敢浪费!刘沚看着备忘录上密密麻麻的开销项和可怜巴巴的预算额,还有后面那个沉甸甸的“《朱门锁》必须尽快开更”,深深地吸了口气。手里那串钥匙仿佛还带着金属的冰冷感。这间父母替她铺好后路换来的“树洞”,不再是她幻想的避风港,而成了一个不能后退、只能拼命往前冲的战场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