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主塌房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混乱和喧嚣持续了好几天。网络上沸沸扬扬,各种爆料、声明、骂战层出不穷。刘沚像个局外人,把自己关在家里,电脑都没开,手机也调成了静音。
她不想看那些闹哄哄的报道,不想看剧组焦头烂额的声明,更不想看自己读者群里那些混杂着关心、八卦和同情的留言。那部剧是死是活,她好像……已经不在意了。或者说,那份早在预告片时就产生的厌恶和切割感,让她对任何后续发展都麻木了。
她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她的第一本书,倾注了心血的故事,就像一场荒诞闹剧,先是被拆解得面目全非,然后又被命运的恶作剧一脚踹进了深渊。而她像个无助的观众,除了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深深的无力感,比愤怒更让人窒息。
她睡了醒,醒了发呆,饿了就煮点泡面,或者翻出冰箱里的剩饺子对付一口。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掠过。
第三天下午,她正窝在沙发角落里,抱着一袋薯片机械地往嘴里塞,眼睛茫然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门铃响了。
突兀的铃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刘沚吓了一跳,薯片袋差点掉地上。谁啊?她慢吞吞地起身,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是淇淇。
他穿着那件她熟悉的深灰色家居服,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点风尘仆仆的疲惫,但眼神却很专注地看着猫眼。
刘沚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淇淇?你……”
“给你带了点吃的。”成毅没等她问完,就把手里提着的一个保温袋递过来,声音很温和,“楼下新开的粤式点心铺,虾饺皇和烧麦,还热乎着。”
刘沚接过还带着温度的袋子,心里有点堵,想说“不用麻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侧身让他进来。
成毅走进屋,顺手带上门。他看了眼凌乱的客厅——沙发上的零食袋,茶几上堆的垃圾,还有空了的泡面碗。他没说什么,径直走到窗前,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午后的光线带着点灰扑扑的暖意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吃点东西吧。”成毅转身看着她,语气很平静,没有同情,也没有刻意的安慰,“总吃泡面不健康。”他走到沙发边,把茶几上的垃圾拢了拢,清出一块地方。
刘沚拎着保温袋,站在原地没动。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这几天强撑起来的麻木和不在乎,在他平静的目光下,像被阳光刺穿的薄冰,有了裂痕。
“吱吱。”成毅又叫了她一声,声音低沉了些,“过来坐。”
刘沚慢吞吞地走过去,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却没打开。她坐在沙发角落里,抱着膝盖,把自己蜷缩起来。
屋里很安静。成毅在她旁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安静地坐着,陪着她。
这份沉默,像温热的潮水,慢慢包围了刘沚。紧绷的神经一点一点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无法抑制的酸涩感,从心底深处弥漫开,瞬间就冲垮了强筑的堤坝。
“淇淇……”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几乎低不可闻,“我……我的书……我写的《小娘子》……就这么……就这么完了?”她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成毅看着她通红眼眶里强忍的泪水和那脆弱又倔强的表情,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伸出手,动作很轻很自然地落在她的头顶,轻轻揉了揉她有点乱糟糟的头发。
“嗯,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力量,“我知道你很难受。”
就这一句话,像打开了某种闸门。刘沚一直强忍着的泪水,“唰”地一下冲了出来。不是默默流泪,而是像崩溃的孩童,再也无法维持体面,“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压抑了几天的委屈、不甘、愤怒、失落、无力感……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不再是那个在读者群发声明时强装镇定的“流沚大大”,也不再是在探班后沉默倔强的“吱吱”。她就像一个弄丢了最心爱玩具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颤抖,泣不成声!
“淇淇……我……我写的不是那样的……不是那样的……他们……他们都给改了……改得好难看……呜呜……男主……男主还塌房了……我的书……怎么办啊……呜呜呜……”她语无伦次地哭诉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完全没了形象。
成毅的心被她哭得揪成一团。这丫头,平时看着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一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样子,原来心里压着这么大的委屈。他没说话,只是那只放在她头顶的手,轻轻下滑,落到她的背上,像哄小孩一样,一下一下,很有耐心地拍着。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他低声道,声音沉稳而温和。
刘沚像是找到了避风港,彻底放下了所有的防备和逞强。她不再只是蜷缩着,而是下意识地往身旁那温暖的、可靠的气息靠近,最后整个脑袋埋进了成毅的怀里,额头抵着他坚实的肩膀,哭得更凶了。
“呜……淇淇……淇淇……我是不是很没用……我……我就只会写东西……别的什么都不会……连……连合同都看不懂……被人骗了……呜……”她的哭声闷闷地从成毅胸口传来,带着绝望的自责。
“谁说你没用?”成毅立刻反驳,语气很认真,“吱吱,你很厉害。你写的小说,有很多人喜欢。《朱门锁》、《风云策》,还有现在这本《星光下的蜗牛》,都写得很好。读者喜欢你,编辑器重你。你看,影视化虽然这次不顺,但证明你的故事是被市场认可的。这只是第一次尝试,摔了一跤而已。”
他的声音像沉稳的鼓点,穿透了刘沚崩溃的哭声:“谁没摔过跤?我当年从中戏毕业,跑剧组,试镜,被刷下来不知道多少次。演过没名字的背景板,也演过只有一句台词的小角色。有时候明明觉得自己演得不错,角色还是被别人拿走了。甚至……进组拍了几天戏,因为各种原因,角色就没了……连成品都见不到。那感觉……就像自己费了老大劲搭的积木,被人一脚踢散了。心里……也憋屈得要命。”
刘沚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靠在成毅怀里,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他的话,像温热的泉水,一点点浸润着她干涸的心田。原来……淇淇也经历过这么多失败?他也像被遗弃的积木一样委屈过?
“可是……那怎么办?”她抽噎着问,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怎么办?”成毅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很平常,“能怎么办?拍拍土,站起来,重新搭呗。这次用别的积木,换种方式搭。搭得更好,更结实。让别人没法轻易踢散。”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吱吱,你要记住。一部作品的核心是什么?是你创造的那个世界,那些人物,那种打动人心的力量。这些东西,只要在你心里,在真正的读者心里,就不会因为外在的形式改变或者某些意外而真的消失。《小娘子》的故事是好是坏,原著就在那里。魔改的剧播不了,对真正的读者来说,或许反而是种解脱?至少……不会让更多人误解你笔下的人物。”
刘沚慢慢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成毅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眼神却异常坚定温和。他说得很慢,很清晰:“这次挫折,就当是个学费。学费交了,下次就知道合同该怎么看,改编该怎么谈。吃一堑长一智嘛。至于现在……别想了。写你的新书去。把自己关在家里哭,不如想想《星光下的蜗牛》怎么写更好看。”
刘沚呆呆地看着他。淇淇的话,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空洞的安慰。像是一根结实的手杖,戳破了她眼前的迷雾,支撑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是啊,《小娘子》的故事,好与坏,是她写的。在她心里。在那些真正喜欢的读者心里。剧烂了,演员塌房了,但这改变不了她的创作本身的价值……也许吧?
心里的堵塞感,好像松动了那么一丝丝。眼泪也慢慢止住了,只剩下身体无法控制的抽噎,一下一下,像个委屈后遗症的小孩。
成毅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鼻头,还有脸颊上未干的泪痕,从旁边抽出纸巾,很自然地递过去:“擦擦脸。哭成小花猫了。”
刘沚接过纸巾,胡乱地擦着鼻涕眼泪。脸上又湿又粘,有点狼狈。但她此刻却感觉不到难堪了。靠在淇淇怀里,听他说话,好像……真的没那么难受了。
她擦干净脸,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竟然趴在他怀里嚎啕大哭!天哪!太丢人了!她的脸瞬间又热又红,赶紧从他怀里退出来一点,低着脑袋,小声嘟囔:“……谢谢……淇淇……”
“谢什么?”成毅笑了笑,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又拉开了一些,“饿了吧?点心还热着,赶紧吃点。”他走回茶几旁,打开了那个保温袋,取出还冒着热气的虾饺皇和烧麦,浓郁的香气立刻飘散出来。
刘沚看着那晶莹剔透的虾饺和油润饱满的烧麦,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下。几天没好好吃饭,这会儿是真饿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虾饺,小口咬下去。鲜美的虾肉混着汤汁在嘴里散开,温暖而熨帖。她低着头,默默地吃着。心里的悲伤和委屈,被美食和那份无声的陪伴一点点冲淡、抚平。
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屋子里的空气不再凝固,变得缓和而安宁。
刘沚吃着吃着,嘴角忍不住微微弯起一点细小的弧度。
淇淇……当哥哥的感觉……好像……还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