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习结束后的夜里，书房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
贺峻霖揉了揉酸胀的手腕，却没合上书，反倒翻出崭新的笔记本，笔尖在纸上划过，把严浩翔偶尔提过的英语薄弱点——完形的固定搭配、阅读的定位技巧、作文的高级句式，一一整理得清清楚楚。
他记得严浩翔总说理科生对英语的细碎知识点没耐心记，便把易混短语做成对比栏，将作文模板拆成可套用的短句，连阅读的同义替换词都按主题分了类。
字迹比平时写物理题时工整了数倍，熬到眼皮打架，才把最后一个知识点补完。
写完最后一行字，他笔杆一滑，脑袋直接搁在摊开的笔记本上，伴着满纸的墨香睡了过去，连灯都忘了关。
天刚蒙蒙亮时，贺峻霖是被胳膊的麻意弄醒的。
他猛地抬头，胳膊传来一阵酸麻的钝痛，连手指都僵着弯不了，他皱着眉甩了甩胳膊，指尖发麻的触感才慢慢散去，这才发现自己趴在书房桌上睡了一夜，脸颊还印着笔记本纸张的纹路，头发乱蓬蓬的贴在额前。
视线扫过桌上的笔记本，昨晚熬夜整理的英语笔记安安静静摊着，边角被他压得微微发皱，贺峻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伸手把笔记仔细放好。
贺峻霖洗漱完，掬了捧冷水拍在脸上，才算彻底驱散了熬夜后的倦意，头发还翘着几缕软毛，随手抓了抓便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点开和严浩翔的对话框。
指尖悬在输入框上顿了两秒，想了想，敲下一行字：「今天一起出去吃个饭吧，万达有一家早餐店很好吃，我在楼下等你」。
发送后又觉得语气太随意，手指点着屏幕想补句什么，又怕显得刻意，正纠结着，严浩翔的消息就弹了回来：「好，等我十分钟」。
贺峻霖看着屏幕弯了弯唇，把整理好的英语笔记装进背包，他拎起外套往楼下走，刚到楼下，就看见严浩翔的身影立在晨光里，穿着简单的黑色连帽衫，手里还拎着一个帆布包，想来是装了补习的资料。
见他过来，严浩翔抬手拂了拂他翘起来的发顶，目光扫过他还有点泛红的眼尾，轻笑：“昨晚没睡好？”
贺峻霖被他揉得耳根微热，慌忙偏头躲开，含糊道：“没有，快走，去晚了油条就卖完了”说着率先往前走，没敢回头看严浩翔的表情，只觉得背包里的笔记本，好像比刚才更沉了些。
严浩翔看着他匆匆的背影，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快步跟了上去，清晨的风带着微凉的暖意，街边的早餐店飘出豆浆的甜香，两个少年的身影并肩走在晨光里，连脚步都带着轻快的节奏。
两人来到早餐店，挑了个靠窗的小桌坐定，贺峻霖熟门熟路点了两碗甜豆浆、四根油条，还有一碟刚炸好的麻团，推了个麻团到严浩翔面前：“这个很好吃，你试试。”
“好啊。”严浩翔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唇角勾着浅淡的笑，夹起尝了一口点点头。
吃着饭，贺峻霖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指尖按了按笔记本的封皮，犹豫了半天，趁严浩翔咬油条的间隙，往他面前一推，“给你的。”
严浩翔低头看去，是本崭新的笔记本，封皮上还贴着张小小的便签，写着“英语笔记”四个字，字迹清隽，是贺峻霖的笔锋。
他伸手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知识点，易混短语标着不同颜色的横线，作文模板拆解得条理分明，连阅读的同义替换词都按主题分了类，空白处还补了些小巧的标注，一看就是熬了很久才整理好的。
严浩翔看的认真，指尖抚过工整的字迹，又抬头看向贺峻霖，少年还埋着头，连肩膀都绷着。
他想起早上见贺峻霖惺忪的睡眼，没睡醒的语气，瞬间就懂了，这哪里是普通的笔记，是少年熬了一夜的心意。
“谢谢你昨天给我补习物理，这是回礼。”
“熬了多久？”严浩翔的声音温温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指尖轻轻点了点笔记上的标注，“这些细节，你都记着。”
贺峻霖抬眼，撞进他温柔的目光里，嘟囔着：“我昨晚随手整理的，你不是说你烦英语细碎的知识点吗，这个看着方便点……你要是不想用，就还给我。”
说着就要伸手去拿，却被严浩翔按住手腕。他的掌心温热，覆在贺峻霖还有点麻意的手腕上，力道轻轻的：“诶，你怎么给了东西还要拿走的，谁说我不用。”
严浩翔把笔记本拢到怀里，小心翼翼揣进帆布包内侧的口袋，像是揣着什么珍宝。
两人吃完早餐往回走，快到单元楼时，严浩翔忽然停下，转头看向贺峻霖，眼底盛着晨光，温柔得晃眼：“贺儿，谢谢你的笔记。”
贺峻霖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慌忙移开目光，含糊道：“多大点事，赶紧上去补习，别耽误时间。”说着率先往楼上走，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连脚步都带着轻快的雀跃。
严浩翔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快步跟了上去。口袋里的笔记本还带着淡淡的墨香，像少年藏不住的心意，在晨光里，悄悄漾开。
周一下午，两人约在了商场附近的图书馆补习。
冬日的傍晚把天光揉成淡墨色，商场旁的社区图书馆里只剩贺峻霖和严浩翔的身影，靠窗的长桌摊着物理卷和英语笔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贺峻霖对着一道电磁感应大题皱着眉，严浩翔俯身替他圈出关键条件，呼吸扫过他耳尖，惹得贺峻霖指尖微顿，又慌忙低头演算。
说好的图书馆补习，物理英语轮着来，竟一晃就到了闭馆时间，两人都沉浸在题里，半点没留意馆内的提示广播。
忽然，头顶的白炽灯骤然熄灭，整间图书馆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商场的霓虹透过玻璃，投来细碎的彩光。
贺峻霖猛地一惊，下意识攥住严浩翔的手腕，指尖微颤，严浩翔立刻反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热稳稳传过来：“别怕，应该是跳闸了。”
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暖白的光划破黑暗，照见空荡荡的书架和锁死的玻璃门，门边的公告栏贴着张泛黄的纸，红笔写着腊月廿八至正月初六闭馆，今天正是廿八。
两人对视一眼，都愣了神——光顾着刷题，竟连放假通知都没看见，此刻馆里的工作人员早走了，玻璃门是电子锁，断电后彻底打不开，连应急通道都被锁死。
贺峻霖松了松攥着严浩翔的手，耳尖泛红，借着手机光挠了挠头：“完了，这下被困住了。”
严浩翔捏了捏他的手腕安抚，抬手试了试门把手，又拨了物业电话，只听见忙音在黑暗里回荡，想来是工作人员都回家过年了，只能等天亮有人来开门。
无奈之下，两人只能回到靠窗的长桌旁，把手机手电筒架在书堆上，暖光在桌上投出一方小小的亮区。
窗外的霓虹忽明忽暗，商场的音乐隐约飘进来，混着窗外偶尔的鞭炮声，倒冲淡了几分被困的窘迫。贺峻霖把物理卷推到一边，摸出兜里的德芙巧克力掰了一半递给严浩翔：“我就剩这个了，先垫垫吧。”
严浩翔接过巧克力，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贺峻霖肩上，雪松味裹着暖意漫过来：“夜里冷，披着。”
“不用给我，你不冷啊？”贺峻霖把他披在身上的外套又披了回去:“我穿的挺厚的，你赶快穿上。”
没了刷题的心思，两人索性靠在椅背上聊天，从学校的趣事说到寒假的补习计划，贺峻霖吐槽严浩翔教物理太“硬核”，严浩翔笑他揪英语语法太“较真”。
说着说着，贺峻霖忽然静了下来，目光落在手机光映亮的桌角，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巧克力的糖纸，语气轻得像飘在空气里。
“严浩翔，你知道吗，其实我小时候是个e人。”他顿了顿，见严浩翔侧头看过来，眼底满是认真的倾听，才继续说下去，“三年级之前我特别外向，跟谁都能玩到一起，有一次和同学玩捉迷藏，我藏到一半悄悄回家了，他们找了我很久都没找到。”
严浩翔听了忍不住笑了笑:“那你真坏啊。”
窗外的霓虹晃过他的侧脸，掩去了眼底的涩意，“直到我三年级下学期那年，放学的时候被高年级的同学恶作剧，锁在学校车库里，没灯没窗户，我哭着喊了好久都没人来，从那之后我就病了，一到窄小没光的空间，心就慌得厉害，后来也就慢慢变得沉默寡言了。”
这话落进安静的图书馆里，轻得却像撞在严浩翔心上。他想起鬼屋时贺峻霖攥着他胳膊的颤抖，想起他被自己关在学校器材室的恐慌，想起书架上那排翻卷了书角的幽闭恐惧症治疗法，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贺峻霖接着光亮看向严浩翔那略显担忧又充满同情的眼神，鼻尖轻轻发酸，却笑了笑，“说出来还挺矫情的，这件事我就只跟你说过。”
“以前总觉得憋着没事，反正习惯了独来独往，直到最近……”他抬眼撞进严浩翔温柔的眼底，那里面盛着手机的暖光，还有化不开的心疼，话到嘴边轻轻拐了弯，“直到最近有人愿意陪着，才觉得好像不用一直硬撑着。”
严浩翔的喉结轻轻滚了滚，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贺峻霖，你放心，以后不会有人把你关起来了”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相信，你的幽闭恐惧症一定会被治好的。”
他想起贺峻霖每次面对密闭空间时的隐忍，想起他故作镇定却微微发颤的指尖，想起他把所有不安都藏在沉默里，心里的疼惜漫开来，又掺着点庆幸。
庆幸贺峻霖愿意把这藏了这么多年的心事说给自己听，庆幸自己能成为那个让他卸下防备的人。
严浩翔拇指轻轻摩挲着，沉了沉声，眼底漾开细碎的柔光，轻声道：“那我也跟你交换个秘密吧。”
贺峻霖抬眼望他，手机的暖光落在他眼睫上，投出浅浅的影，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其实，我只比你早一个学期转来和风一中。”严浩翔的目光望向窗外晃动的霓虹，语气淡得像化开的温水，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涩。
“初中的时候，我爸跟我妈闹离婚，我跟着我妈生活，她本就是事业心极强的人，从小对我就不算上心，一年前她带着我来上海打拼，日子更忙了，我在家很少能见到她，我爸也一直不来看我，我有时候觉得，我就是我爸妈失败婚姻的牺牲品。”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收紧，“其实我刚转来的时候跟你差不多，班里的人都不熟，回家也是空荡荡的屋子，那阵子总觉得在哪都像个外人，索性就埋在题里，好像刷题的时候，才不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贺峻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严浩翔——平日里那个沉稳笃定、讲题时胸有成竹的少年，竟也藏着这样的孤单。
“说真的，我挺羡慕你的。”
贺峻霖抬眼撞进他的视线，手机暖光映着他眼底淡淡的怅然，心里又是一揪。
“羡慕你有这么温柔的妈妈。”
严浩翔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每次来你家，阿姨总把水果削好递到手里，吃饭时不停给你夹菜，连补习晚了都要叮嘱你添件衣服。这些事，我好像从小到大都没怎么体会过。”
他顿了顿，想起每次回家推开空荡的房门，冰箱里只有速食，灯要自己开，饭要自己煮，连生病时都只能自己撑着找药，语气又轻了些。
“有时候看着你和阿姨拌嘴，都觉得特别羡慕，因为我跟我妈连拌嘴的机会都很少有。”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在贺峻霖心上。
他从没想过，平日里看似什么都不缺的严浩翔，竟会羡慕这样的日常。
他想起沈静姝总念叨自己挑食，想起每次补习严浩翔来家里，沈静姝总把最大的鲈鱼块夹给他，想起夜里补习完，沈静姝会端来两杯温牛奶，连严浩翔的那份都准备得妥妥当当。
贺峻霖凑过去轻轻撞了撞他的肩膀，眼底盛着认真，语气带着调侃：“没关系小严，反正我妈特别喜欢你，你就算叫她一声妈她估计都会立马答应的。”
严浩翔怔怔地看着他，噗嗤笑出了声，手机的暖光落在贺峻霖的眉眼间，干净又明亮，像盛着一整个春天的光。
心底那片荒芜了许久的角落，忽然被这束光浇透，开出了软软的花，那些藏了多年的孤单和羡慕，在这一刻，都被这简单的一句话，揉得温热。
两人又絮絮聊了许久，从学校的琐碎日常说到对未来的浅浅期许，话匣子打开就没停过，连手机电量耗尽彻底陷入黑暗，都没觉得难熬。
贺峻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头轻轻靠在冰凉的书架旁，呼吸慢慢变得匀净，不知何时便睡着了，眉头舒展着，没了平日里的拘谨，只剩全然的放松。
严浩翔听着他浅浅的呼吸声，看着他的睡颜，半点睡意都无。
他轻手轻脚起身，怕动作大扰了少年的眠，将自己的外套小心披在贺峻霖肩上，又伸手拢了拢衣摆，把他露在外面的手腕也裹进暖意里，指尖触到贺峻霖微凉的皮肤，又轻轻收了回来。
他缓步走到窗边，隔着蒙着薄尘的玻璃望向外面，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天边却时不时炸开一朵朵烟花，在黑夜里肆意绽放，碎成漫天星光，落进眼底。
远处的鞭炮声断断续续飘来，裹着腊月里浓醇的年味，明明是热闹的光景，落在空旷的图书馆里，却衬得周遭愈发安静，只剩贺峻霖浅浅的呼吸，和自己清晰的心跳。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