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洛沉予去比赛已经过了半个月了,我似乎已经渐渐习惯了没有他在的日子,只是在教室的位置发生了微妙的改变:我开始坐在应尤佳身后或者是旁边,那个原本属于洛沉予的位置,被我无声地填补了。
我一开始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只是觉得这样更方便和应尤佳交流。有时候我会向他请教题目,有时候他会转身丢一包糖在我桌上,说是“专治走神”。
可不知不觉中,我开始把这位置当作一种“替代”。坐在这里,就像我能贴近曾经那些有他的时光。尽管现在他不在了,但我还能回忆起他当初坐在那张椅子上,一边认真听课,一边用笔在书页角落写公式的样子。甚至我能想象,如果他还在,我转头,他就会看我一眼,然后问:“哪道题不会?”
想到这里,我心里泛起一种淡淡的苦涩。不是刺痛,而是那种绵长的、含着温度的思念。我没有告诉应尤佳这些。其实他大概也能猜到一点,但他总是装作不知道的样子,默默地、温柔地留出空间给我。有时候上课前,他会帮我拿一份讲义,顺便低声问我一句:“还习惯这个位置吗?”
我歪头看着他,笑着开口说:“挺好的。”
他说:“那就坐吧,反正阿沉一时半会也不会回来的这么快。”
我们之间的互动很自然,不紧不慢。他不会像洛沉予那样用一句话精准指出我的问题,但他总能在我最焦虑的时候扯开话题让我放松。他讲段子、模仿老师口音、在我笔记本上画表情包……他没有试图代替谁,只是静静地待在我身边,陪着我度过那些没来得及释怀的空白时光。
有一天下课后,我们并肩走出教学楼。阳光刚好照在楼道尽头,长长的影子拖在我们脚边。我抬头看了一眼天,很蓝,有风。我忽然想,如果洛沉予站在这个光影中,会不会也转头看我一眼。
“发什么呆?”应尤佳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回过神来,扯了下嘴角:“没事。”
他笑着把手机举到我脸前说:“你在想他对吧。”屏幕上跳出熟悉的名字和那个清晰的备注头像。
视频通话——洛沉予。
我一瞬间有点懵,下意识往后一缩,差点撞到身后的柱子。他手一稳,笑得得意:“别躲啊,看看你惦记的人。”
我抿了下嘴,脸有点发烫。明明没有做什么,但手心却开始出汗。视频刚一接通,画面那头晃了晃,是个会议室的背景,灯光有些冷白,坐着的人只有一个。洛沉予穿着一件简单的深色T恤,额前的头发微微湿,看起来像是刚训练完。他垂着眼,看了一下屏幕,眉头一挑,声音一如既往地清淡:“你们在上课?”
我愣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下课了……刚出来没多久。”
“嗯。”他看了我一眼,好像停顿了一下,“你现在坐到尤佳旁边去了吗?”
“那个位置采光好。而且我方便和我们的班长大人沟通。”我下意识小声嘟囔了一句,又觉得自己说得太轻率,赶紧补上一句,“我不是故意坐的,就是顺着坐下了。”
他说不上是笑了一声,还是只是轻轻呼气:“我没说不行。”
我不由自主地抿起嘴,眼神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好低头看自己的指尖。其实有好多话想说,但面对面的时候,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最近还好吗?”我抬眼问他。
他看着我,“挺好的,就是训练多一点。”
“你瘦了。”我脱口而出。
他说:“镜头的问题。”
我轻笑了一声:“那你回来给我验一下真。”
这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顺口了,心里瞬间“咯噔”一下,想收回也来不及了。应尤佳在一旁大笑出声,
洛沉予那边安静了两秒,才开口:“……嗯,好的。”
那一瞬间,我心跳得有点快,脸很快红透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淡,但我听出了其中夹带着的那一点点……认真。像是一种肯定。
我们没有说太多话,他那边很快有人叫他。他应了一声,对我们说:“我先过去了,拜拜。”
画面在断开前停在他淡淡的笑意上,我盯着黑掉的屏幕发了几秒呆。见到他之后,心里像是放下了一块什么东西。不是说就不想他了,只是这份想念,终于被他看见了一点点。哪怕只是视频里短短的一眼,仿佛这个人又真实地走进了我的世界。
那个视频仿佛只是一个插曲,我们偶尔会在课余时间聊几句,大多是我发过去一段话,他等了几个小时再回。内容也很简单,可能是一句“复习顺利吗”,或者他那边的比赛场地照片。
我都没有追问太多。甚至每次回复他消息前,我都会删删改改几遍,才发出去一句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话。喜欢一个人,可能就是这样吧。
我不敢表现出想他,也不敢让这种情绪变得太明显。只能逼着自己每天按计划复习,继续完成课程进度。周末的时候,我偶尔会去图书馆自习,也会和应尤佳一起吃饭、复习,或者在寝室楼下坐一会儿,吹风聊天。
他似乎也察觉到我的状态不太一样,但没说破。直到那天,我们一起在食堂二楼吃晚饭,吃到一半,他像是随口提起:“诶,你有没有兴趣进我们社团?”
我有些愣住:“你们社团?”
“就洛沉予他们那个啊,建模相关的。”他说着搅着饮料里的冰,“你不是有老师推荐过,说你逻辑能力还不错吗?现在不是快进组期了,你可以试试,哪怕只是挂个名,多学点也不亏。”
我低头戳着饭里的青菜,一时间没回话。他看我沉默,以为我不太愿意,笑了一下:“不是因为阿沉不在所以就不考虑吧?他其实也没那么忙碌,就是忙的时候会失踪。再说了,你要是加入他肯定不会不管你的。”
我承认,我心里已经动摇了。我确实想见到他。就算不能直接聊天,哪怕只是站在他曾经坐过的位置,翻一翻他参与设计过的资料,都让我觉得离他近了一点。
那晚回宿舍,我打开邮箱,把老师发来的推荐表和社团链接看了很久。想起之前和洛沉予一起补课的时候,他认真给我讲题的神情,还有那些我假装镇定地看他,其实心跳快得不行的瞬间。
后来我回了应尤佳一个“我加入吧”。第二天他很快陪我去了社团活动室,把资料交了。社团干事对我还算热情,简单问了几个问题,流程比我想象中顺利。等处理好一切,我回宿舍洗完澡坐在床上,拿起手机盯着和洛沉予的聊天框发了好久的呆。
手指停在键盘上,一直犹豫该怎么开头。最后只发了一句
“我今天加入了你们社团。”
几分钟后,他回了。“是吗?”后面跟着一个问号,仿佛他也有些意外。
“嗯,老师推荐的,应尤佳也劝我去。我想试试。”
这次他回得快了一点,像是放下了手头的事,“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盯着屏幕的时间久得有些失神。他还是一如既往,话不多,却总是说在我最需要听见的点上。我没有回复,关上手机放在床边,望着天花板出神。
其实哪有什么突然的决定啊。那是一点点积攒下来的想念,藏得太久,终于忍不住地渗出来,只能用“加入社团”这种最合理的方式,给自己一个靠近他的借口。
之后几天,生活还是照旧。我参加了一次社团例会,会议上放了他之前参与的建模项目。我坐在角落,装作低头记笔记,其实一直盯着那张PPT的左下角——那里写着他的名字。
他好像离我很近,又很远。应尤佳有时候会陪我一起去社团活动室,帮我熟悉流程,也带我和社团的几个人打了招呼。和他相处,始终是轻松的。
平淡的日子过得很快。几乎是在某个风和日丽得让人昏昏欲睡的午后,学校官网突然贴出了一张大红的通告,上面赫然写着洛沉予所在团队获得全国建模比赛最高奖项的消息。我点进去反复看了几遍。
那张合照里他站在正中间,还是熟悉的神情,不显得高调,也没有刻意谦逊,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奖项的名字用加粗字体写得很醒目,我看到那一行字的时候,心里涌出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
骄傲,钦佩,当然,还有一点隐隐的距离感。但紧接着,我就收到了应尤佳发来的消息。
“他今天就要回来请客吃饭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突然发现原来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下午的课,每一位老师进来都会忍不住提及他的名字,语气里满满的骄傲。
晚饭是在学校旁边一家环境不错的小馆子里。应尤佳说那家店的牛肉饭很地道,而且很多特色菜味道不错,于是三人一致决定在那里聚餐。
等我赶到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到了。
洛沉予坐在靠墙的位置,穿着一件很干净的衬衫,头发比之前短了一点,人也比照片里看上去更清瘦了些。但他一抬眼看见我,还是那种淡淡的、带点克制笑意的神情。
“好久不见。”他说。
我点点头,有点拘谨地拉开椅子坐下:“恭喜你啊,学校都贴公告了。”
“运气好。”他答。
“别听他谦虚,”应尤佳已经熟练地点完单,坐回来说,“我们学校能拿那个奖,真的是近几年头一回,主模型是他做的,老师都夸疯了。”
我默默看向洛沉予,他没否认,只是把杯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喝点水,天气有点干。”我接过来,道了声谢。
和他重新坐在同一张桌子的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他回来了。
不是信息,不是照片,不是语音,而是人,实实在在地在我面前。我有太多想说的,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低头默默喝着杯子里的水,好像只要看着他这样坐着,听他偶尔说一句话,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我们说着话,菜陆续端上来。气氛很快热络起来。应尤佳三句话不离调侃,话题从比赛讲到社团,又扯到我:“芷苏挽这段时间表现特别好,认真得不像话,我都快被她卷死了。”
洛沉予侧头看了我一眼,眼里带着点笑意:“是挺认真,我听说你最近在社团也挺活跃的。”
我笑着夹菜:“就浅浅努力一下嘛。”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我的喜欢,藏在这种小心翼翼的努力里,藏在不敢表达的沉默里,但他这么说的时候,我仿佛被认可了一点点。吃到一半,应尤佳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看着洛沉予说:“哎对了,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我手里的筷子一顿。
洛沉予拿水杯的动作也停了下,“还有两个多礼拜吧。”
应尤佳兴致勃勃:“你准备怎么过?要不要我们帮你办点啥?”
“随便。”他一贯的反应,但语气并不冷淡。
我没接话,心里却默默记下了那个时间点。两个多礼拜……那就是,下个月初。我一边低头吃饭,一边脑子里开始慢慢转起来。没什么华丽的想法,只是想,能不能为他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份礼物,一句话,也好。
饭局一直持续到天色擦黑。离开的时候,几个人在餐馆门口分开。应尤佳说要去找社团的人聊活动策划,不知是真有事,还是故意这么说,只是看着他一边挥手一边走远,对我扬扬嘴角。
好吧,真是败给他了,可是我们两个,该怎么开口。我站在路口,犹豫要不要走另一条更近的小路回去。
“我送你吧。”洛沉予先开口,语气平静。
“……好啊。”我应了一声。
我们并肩走着,脚步不快。路灯从我们身后拉长影子,偶尔有风吹过,我把书包带重新拉好,轻声问:“这次比赛……累吗?”
“挺累的,时间压得很紧。”
“辛苦你啦。”我脱口而出, 他笑着看向我,只是点点头回了个:“嗯。”
“那……以后还要出比赛吗?”我忍不住问。
“暂时不会,可能要带新一届的训练了。”
“那你又变成‘老师’啦。”我笑着打趣。
他轻轻一笑:“那你要不要考虑继续让我补课?”
我眨了下眼,心里突然翻滚起来:“可以吗?”
他点点头:“只要你不怕我讲得太快。”
我鼓起点勇气:“我不怕,毕竟……已经习惯了。”
那一刻,我们对视了一眼。他没说话,但我看到他眼里,有一点点温柔的光。这份光,像是藏在他沉静表情下的某种回应。不是承诺,也不是明确的表达,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进公寓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他离开的方向。他走得并不快,肩膀的轮廓在夜色里很清晰。
像是感应到我的目光,他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们的视线就这样在空中交汇,我率先败下阵,慌忙转头上了楼。我忽然想到一句话:他的眸子亮的仿佛装进了一整个星辰。
我得好好想一想,不能错过他生日这个机会。哪怕只是再靠近他一点点,我也想勇敢一次。
带着这种念头,在我回到公寓把包放下,洗完脸坐在书桌前的那一刻,思绪又清晰起来。我坐在椅子上,背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发呆,耳边只有钟表滴答作响的声音。屋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不快,却一下一下,像在提醒我什么。
其实喜欢他很久了吧。
最开始只是觉得他讲题目讲得好听,语气不疾不徐,总是能一下点明重点。后来是他那些不多的话里藏着的温柔。时间一久,我就不再否认那份心思是“仰慕”或者“佩服”,而是……喜欢。
但我总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他那么沉稳,可我有时候还会犯傻说错话。但就在今天,他看着我说“努力看得见”的时候,我突然有点动摇了。
也许不是没可能。
我拉开抽屉,把信纸和笔拿出来,摊在桌上。信纸和信封是偶然经过一家文具店被那个淡雅的花纹吸引,神使鬼差的买下来的。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我感觉到手心有些发热。
我不知道该怎么写开头,也不知道要用什么词。但我知道,我不说的话,就永远只会待在原地。
我不想再错过了。
所以,我要写一封信。写给他,也写给这一段我努力藏了很久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