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的时候,我看到一片模糊的天空。
头很沉,四肢轻飘飘的,我尝试动了动,细小的爪子在粗糙的地砖上蹭出声响。鼻尖传来浓烈的血腥气,我微微缩了缩,腹部一阵刺痛。但那种痛又不是来自现在,而像是——残存在我体内某个遥远深处的记忆。
我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在哪。只知道,我要动起来。
我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向巷子外头的人群。有个蹲在地上的老爷爷发现了我,他伸出手,声音粗哑却温和:“哎呀,小猫怎么跑到这来了,受伤了啊?”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没有逃开。他抱起我,手掌粗糙却不令人害怕。我的身体被包进一块厚实的布里,狭小、温暖、晃荡,一点也不像我熟悉的世界——如果我有“熟悉”这个概念的话。
他把我带去了一个地方。
那里很亮,有消毒水味。有人用温水把我身上的灰和血迹一点点清洗干净。我浑身发抖,但没有挣扎。也许是因为他们的手很轻,也许是我太累。
我被安置在一个小玻璃柜里,有干净的垫子和食物。每天都会有人过来看看我,有时候摸摸我的头。
我就这样被留下来了。
那之后的时间,我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醒来时会看到一双双眼睛,从玻璃外看我。有人说我漂亮,有人说我可怜。还有人说:“这么乖的小猫,怎么就出现在那种地方了呢?”
我不知道“那种地方”是哪。但每次听到这句话,我都会感到一阵从胸口升起的闷痛。过了几天,有两个成年人出现在我的面前。他们穿得很正式,一身黑色。女人的眼睛红红的,男人说话声音很低。
他们看着我很久,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站着,看我。我原本窝在垫子上,突然站起来,心口一阵剧烈的跳动。
那种感觉,就像我曾经——很久很久以前——见过他们。我叫了一声,扑到玻璃边,用爪子敲着那透明的障碍。
“她……是不是在认我们?”女人捂着嘴,声音颤抖。
男人没有回答,但他眼里也有泪光。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激动,但我就是想靠近他们。那一瞬间,有个声音在我脑子里说:去追他们,不然会来不及。我不记得那是哪里来的声音。也许是梦。也许是——另一个我?
第二天,我醒来后笼子没关紧。我没有犹豫,从柜子缝里钻了出来,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店外是阳光普照的大街。我没想好要去哪,只知道不能停下来。我走在街上,人很多。我闻到车的尾气,听到各种喇叭声。脚下是热烘烘的地面,我不停地跑,耳边有风,也有各种陌生的声音。我想找那个女人和那个男人。也想找一个我根本不知道的地方。
我不知道那是哪。
我只是靠着本能往前走。可越走越乱,越走越远。
走累的时候,我会蜷在街角的纸盒里,舔舔爪子,舔舔肚子上已经结痂的伤口。晚上很冷,有时候有人给我扔一小块鸡肉,我就会窝在那里慢慢吃完。
可更多时候是饿着。我总是做梦。梦里有阳光的教室,温暖的手掌,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有时候我梦见一个男孩子,坐在窗边,低头写字。风吹起他的头发。他抬头看我时,我的心会猛地跳一下。但我不知道他是谁。梦醒之后我依旧是黑色的小猫,身上沾着灰和街角的油烟味,缩在杂物堆后,看着这个巨大又冷漠的城市。
有天晚上下雨了。
我躲在一块广告牌下,雨滴打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一动不动的窝在一个好心人给我搭建的临时猫窝里,静静的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我想回去,但我不知道去哪,也不知道回去的“那里”是不是存在过。
是不是我本来不是一只猫?
这个想法冒出来时,我吓了一跳。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莫名的悲伤,我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什么。而且再也找不回来了。我开始轻轻叫唤,希望有人听见。可这座城市太大了,风把我的叫声刮走了。
我就继续走,继续找。哪怕我不知道自己在找谁、找什么、从哪里来。我只知道,我不能停下。
大概是在那场大雨后我开始习惯这个街角。第二天清晨,一个穿围裙的大婶给我扔了一块蒸热的馒头,我舔了几口,觉得没什么味道,还是吃了下去。从那以后,我就住在这个街角了,好在那个好心人没过多久就给我换了一个更结实的猫窝,虽然还是很简陋但对我来说足矣。
这里比其他地方安静些,也干净一些。偶尔有卖早饭的人来,有人会给我扔几口包子皮或者剩下的鸡蛋粒。我就躲在一棵树后看着他们,不凑太近,也不跑太远。
然后,我遇到了他。
他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是在一个阳光很柔的午后。他走得不快,步子有点沉。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看见他路过我旁边那棵树时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脚边的地面,然后——他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轻轻的,但却让我莫名发了一会儿呆,他很快就走了,走进人群里,不见了。第二次,是几天后,还是那棵树,还是那个时间。他穿了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头发有点乱,肩膀斜斜地背着一个包。他停下来的时候,好像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目光只是落在前方空空的位置上。然后他又走了。
我开始记得他的味道。不是那种刺鼻的香水味,也不是洗衣粉的清香,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纸张晒过太阳的气息,也像冬天干净的围巾。温柔、安静,淡淡的,却总是牵着我的鼻子往他那里靠。
有几次,我想跟上他。他从我面前走过去,我站起来,轻轻地踩着地面追过去。但我的腿太短,人太多,气味在空气中转瞬即逝。等我好不容易穿过几条街,他早已不见了踪影。我会在路口停下来,回头看看来时的方向,然后又慢慢踱回那棵树下。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总觉得——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他?
有时候我会梦见一双手,修长、温暖,轻轻地抚过我的额头。梦里的我不是猫,像是个女孩,站在阳光洒满的教室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发呆。男生的影子从旁边落下来,淡淡地笑了一下,说:“你发什么呆。”
我醒来的时候总是有些恍惚,我会看着自己的爪子发呆,会去舔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那种熟悉感却越来越强。他每次来的时间都差不多,在下午三四点左右,阳光穿过楼缝,会在我睡觉的地方落下一片暖洋洋的光。他的身影总会在那个光影里短暂出现。
他的周身总是散发着一股孤寂的气息,有些疲惫,但不烦躁。我看着他,有时候会轻轻叫一声。但他似乎听不见。他只是站在那里几秒,然后又像第一次一样——轻轻叹气,然后转身离开。
我不知道他在叹什么,但我想,或许他也忘了什么人,和我一样。
我开始每天等他。有时候他不来,我就躲在树后望着人群出神。
有时候他来了,我会蹲在原地不动,耳朵却在跟着他的方向转动。
他从未看见我。或者说,看见了,却没有靠近,但我始终记得他那双眼睛,像是清晨刚下过雨的天空,很安静,也很遥远。我不怕他,我反而觉得,如果他靠近我一点,或者哪天蹲下来摸摸我,我一定会忍不住蹭上去。
不为什么,只是心里,有个地方忽然就柔软了。
终于,我等到了那一天,他在街角站了很久, 像往常一样穿着那件灰色连帽卫衣,斜挎着包,神情里多了一点说不出的疲倦。阳光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洒下来,他整个人像是浸在暖金色的水里,静静地站着。我从树后慢慢走出来,四肢有些发僵,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躲得太久,或者是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紧张在作怪。
他站着没有动,好像没有注意到我,我小心地靠近他,一步一步走到他脚边,我停下,仰头看他。他还没注意到我,于是我轻轻地,蹭了蹭他的裤脚。
他低头的瞬间,我的心跳得有些快。他蹲下来,伸手靠近,我犹豫了一下,却没有退。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信任他。
那双手轻轻摸上我的头顶,指腹有些凉,却让我想窝进去。他小心地将我捧起来,我蜷缩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又模糊的味道,有那么一瞬,我以为我变成了人类,伏在他的肩膀上,偷偷贴着他呼吸。
只是现在,我只是一只猫。我动了动爪子,想更靠近他一些。他抱得很稳,步子却很急,我感受到他胸腔里低沉急促的心跳。他在赶路,好像在害怕什么。
我不确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的手指轻轻按着我,像怕我碎掉一样。我们来到一个地方,门推开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叮咚响起。
光线从头顶打下来,我眯了下眼,是我熟悉的地方,我在那个透明的小笼子里住过几天,有时会看着门外来来往往的人发呆。他和人类交谈着,我听不太懂,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语气是急切的。
我被人接了过去,那不是他的怀抱,有点冷,我挣扎了一下,小声叫了声,他站在旁边,又安抚地看着我,我立刻安静下来。
店员看着我,又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奇怪。我听到他们说“车祸”、“那位女生”、“救下来的”。我听不懂,可是——心跳好快,好快。就像那天趴在那条喧闹的大街上,看着那个女孩奔过来一样。
“她从人行道上冲出来,把小猫抱在怀里。”
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一样。
是我。
是我把自己从人变成了猫吗?
不、不对,我……我不记得。可我的身体记得那一瞬间的拥抱,记得被车灯刺痛的眼睛,记得耳边尖锐的喇叭声和呼啸而过的风。
是我救了自己吗?还是说……是她?
她是谁?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眼前这个抱着我的人,对我来说或许是很重要的。他望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像是失而复得,又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你……能让我带它走吗?”
他说出这句话时,我的心跳像漏了一拍,他要带我走,他想照顾我。我轻轻 “喵”了一声,他听懂了吗?我只是想告诉他,我很高兴。
很高兴能靠近你。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我知道,在你怀里的感觉,是我这些日子里唯一觉得安心的时刻。
我感受到陌生的环境,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体,窝在温暖的毛巾里。带我回来的男生把袋子放在书桌上,拉开拉链,外面的光照了进来,我探出头,发出一声软软的“喵”。我被男生从袋子里抱出来,我立刻窝进他手臂,探头环顾四周——一个全新的环境。
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落地窗透着柔和的光,窗帘半拉着,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洒在书桌上的笔记本上。书本叠得整整齐齐,桌角放着一杯还没喝完的茶水,带着淡淡的温度。
下一秒一个人从床上探出头,目光直直的看着我,他直起身,似乎没看清楚我的模样。
床上的男生眼睛睁大了一瞬:“……你拐猫回来了?”
我歪头看向那个男生,接着一双手摸了摸我的后颈,很舒服,于是我靠着他的手掌轻轻蹭了一下,这个男生看着我,说了什么“街角”之类的话,室内一时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床上的男生才出声: “你是想把它留下来吗?”
床上那个男生似乎叫应尤佳,他盯着我看了一会,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我乖乖地享受,他突然开口询问我的名字,我扬起脑袋想知道他会给我取什么名字。
但是没等他开口,应尤佳继续说道:“那就叫小挽吧,阿沉你不觉得这只猫的眼神和她很像吗?”他一本正经地建议,我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
小挽。是我吗?是别人吗?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柔和又亲昵,藏着深深的期待。他低头对上我的眼睛,笑了,
“那就叫这个。”
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不要再像以前那样叹气了。我轻轻地“喵”了一声,在回应他的笑容。
晚上的时候,他把我的猫窝搬到了床边。我听见灯关上的咔哒声,房间一下子暗下来,只剩下夜灯微弱的光晕。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呼吸变得深沉。我慢慢从猫窝里爬出来,跳上他的床头。
我走近一点,看到他眉间微微蹙着,嘴唇紧闭。他睡得不是很安稳。我轻轻趴下来,把头靠在他的手边。
他翻了个身,手臂自然地搭在我身上。我安静地躺在那里,听着他平稳下来的呼吸。忽然觉得,好像回到了某个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车声,没有风,也没有血的味道。
只有这一点点温暖,一点点心跳的声音。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记得过去,但这一刻,我就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围着,被谁……抱紧了。
“小挽。”
他在梦里轻声念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