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宴的御帐成了临时的伤兵营。
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金疮药苦涩的味道。三名随行太医满头大汗,正在处理迟宴肩后的箭伤。箭镞卡在肩胛骨下方,入肉极深,太医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钳子夹住箭杆残端,试图将它拔出。
祁桓屿被安置在帐内一侧的软榻上,一名年轻太医正为他清洗肋下和肩头的伤口。药水刺激皮肉,带来尖锐的刺痛,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目光却紧紧锁在几步之外、被众人围住的迟宴身上。
“陛下,箭镞有倒刺,且似乎……淬了东西。”主刀的老太医声音发颤,用银刀轻轻刮下箭镞上一点黑紫色的凝固物,放在鼻端嗅了嗅,脸色更白,“是……是‘七日枯’。”
帐内空气瞬间凝固。
“七日枯”是江湖上一种极其阴毒的慢性剧毒,中者初时只是伤口难愈、体虚乏力,七日内并无明显异状,但七日一过,五脏六腑会迅速衰竭,药石无灵,在极度痛苦中死去。更歹毒的是,此毒难以察觉,初期脉象与重伤失血无异。
王贲虎目圆睁:“可能解?!”
老太医额上冷汗涔涔:“此毒配方诡谲,老臣……只知需以七种相生相克的珍奇药材,佐以内力逼毒,或可一试。但所需药材稀有,一时难以凑齐,且陛下伤势太重,失血过多,若再运功逼毒,恐伤及根本……”
“废物!”王贲低吼,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用这个。”
一个干涩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祁桓屿不知何时已撑着软榻站起身,脸色苍白如纸,摇摇欲坠,右手却伸向他们。摊开的掌心,是一个不起眼的灰布小包。
正是陈景仁私下塞给他的那个。
“陈院使给的,”祁桓屿声音很轻,却清晰,“他说……或许有用。”
王贲一个箭步上前,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小瓷瓶和几包药材,还有一张折叠的纸。纸上字迹清瘦遒劲,详细写着几种伤情及对应的用药方法,其中一行赫然写着:“若遇疑毒难辨,创面紫黑,可取‘墨玉续断膏’外敷,佐以‘清心散’内服,可缓毒性,争三日之期。”
“墨玉续断膏……”老太医颤抖着手拿起其中一个黑色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浑浊的眼睛骤然亮起,“是了!是了!此膏能吸附毒素,延缓扩散!虽不能根治,但能为陛下争取配药解毒的时间!”
他不再犹豫,立刻将黑色药膏仔细涂抹在迟宴伤口周围,又取出“清心散”药丸,用温水化开,小心翼翼喂入迟宴口中。
帐内再次忙碌起来。祁桓屿脱力般坐回榻上,年轻太医赶紧继续为他包扎。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迟宴。
药膏敷上后,迟宴原本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丝,但脸色依旧灰败,唇色淡得吓人。老太医一边指挥助手准备后续的汤药和绷带,一边不断搭脉,神情凝重。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天色渐暗,王贲已调来最精锐的玄甲卫将御帐围得水泄不通,围猎显然已中断,整个营地的气氛肃杀压抑。
迟宴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虽然微弱,但不再是先前那种气若游丝的紊乱。
“毒性暂缓了。”老太医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但陛下失血过多,伤及肺脉,今晚恐会高烧,必须有人时刻看护,用温水擦拭降温,并按时喂药。”
他的目光在帐内扫过,最后落在祁桓屿身上,欲言又止。
王贲沉声道:“未将亲自守夜。”
“将军还需主持大局,清查刺客余孽,安抚营地,防备二次袭击。”老太医摇头,“看护需心细耐心,最好……是陛下亲近信赖之人。”
帐内安静下来。所有目光,包括刚刚苏醒、眼神还带着一丝茫然的迟宴,都看向了祁桓屿。
祁桓屿指尖微微一颤。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将自己和重伤昏迷的帝王单独留在帐内,在危机四伏的营地,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和猜测下。
“臣妾……”他垂下眼,“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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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帐外寒风呼啸,吹得帐帘微微鼓动。帐内只留了一盏灯,光线昏黄,将影子拉长投在帐壁上,摇曳不定。
祁桓屿坐在迟宴榻边的矮凳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他自己肋下和肩头的伤口也已重新包扎过,换了干净的素色中衣,墨发松散披在肩后,洗去了脸上的血污,露出过分苍白的肤色和眼底淡淡的青影。
迟宴仍在昏睡。老太医说的不错,入夜后他便开始发热,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变得急促。祁桓屿用温水浸湿的软巾,轻轻擦拭他的额头、颈侧和手心。动作起初有些僵硬生疏,但很快便熟练起来——婆婆晚年多病,他也是如此照料。
指尖偶尔擦过迟宴滚烫的皮肤,触感灼人。祁桓屿看着这张在昏睡中卸去了所有帝王威仪和冰冷面具的脸。眉头因不适而微蹙,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梁高挺,唇形优美却毫无血色。此刻的迟宴,看起来甚至有些……脆弱。
这个念头让祁桓屿心头一悸。他迅速移开目光,将软巾重新浸入铜盆。
“水……”
一声极轻的、沙哑的呓语响起。
祁桓屿猛地转头。榻上,迟宴依旧闭着眼,但干燥起皮的嘴唇微微开合。
他连忙倒了一杯温水,试了试温度,小心地托起迟宴的后颈,将杯沿凑到他唇边。
迟宴本能地吞咽了几口,水流顺着唇角滑落一滴,祁桓屿下意识用拇指轻轻擦去。指尖触碰到那片干燥的温热,又是一阵异样的触感。
喂完水,他正要放下杯子,手腕忽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握住。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祁桓屿浑身一僵。
迟宴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深沉锐利的眸子,此刻因为高烧而蒙着一层水雾,眼神涣散,仿佛隔着遥远的距离看着他。没有审视,没有算计,只有一片茫然的、孩童般的依赖。
“母后……”迟宴喃喃,声音模糊不清,“别走……宴儿疼……”
祁桓屿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猝不及防地涌上鼻腔。那个杀伐决断、心思难测的帝王,那个用冰冷面具将自己包裹起来的迟宴,此刻在病痛和迷离中,泄露出的竟是如此深埋的、关于母亲的伤痛。
他僵硬地任由迟宴抓着手腕,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迟宴的手背,声音不由自主地放得很轻:“没事了……不疼了……睡吧。”
迟宴似乎听进去了,涣散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一种说不清的眷恋。他缓缓松开手,重新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祁桓屿却久久无法平静。他坐回凳子上,看着自己刚才被握住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迟宴滚烫的体温。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两人交错起伏的呼吸声。
后半夜,迟宴的高烧反复了几次。祁桓屿不断为他擦拭降温,喂水喂药。有一次喂药时,迟宴呛咳起来,他连忙扶他侧身,轻拍后背。迟宴咳得厉害,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祁桓屿几乎是用半抱的姿势支撑着他,能清晰感觉到那具躯体传来的高热和虚弱。
咳声渐止,迟宴无力地靠在他肩头喘息,滚烫的呼吸喷在他颈侧。
“祁……桓屿……”这次,迟宴清晰地念出了他的名字,虽然依旧低弱沙哑。
祁桓屿身体骤然绷紧。
“你……到底……”迟宴的声音断续,像是用尽力气在思考,“是谁……”
祁桓屿屏住呼吸。
迟宴却没有再问下去,他似乎又陷入了半昏半醒的境地,只是无意识地蹭了蹭祁桓屿的肩窝,像寻找依靠的幼兽,含糊地低语:“别……骗朕……”
别骗朕。
三个字,轻如羽毛,却重如千钧。
祁桓屿维持着僵硬的姿势,许久未动。迟宴靠着他,呼吸逐渐均匀绵长,再次睡去。而他,在昏黄的灯火下,在弥漫的药味和血腥气里,在肩头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灼热体温中,感觉心中那堵用警惕、算计和谎言筑起的高墙,正在无声地龟裂。
他缓缓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帐门处。王谨压低的声音响起:“娘娘,寅时了,您可要歇息?换奴才来守?”
祁桓屿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清明。“不必。药快熬好了吧?”
“就在外头温着。”
“端进来吧。”
他小心翼翼地将迟宴放平,盖好被子,起身时一阵眩晕,扶住榻沿才站稳。失血和疲惫让他眼前发黑。他定了定神,走到帐门边,接过王谨递来的药碗。
转身回榻边时,他看见迟宴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睛。这一次,眼神虽然依旧疲惫虚弱,却不再涣散,恢复了惯有的深沉,正静静地看着他。
祁桓屿脚步一顿,随即如常走过去,在榻边坐下。“陛下,该喝药了。”
迟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从他苍白的脸,移到他端着药碗的、缠着绷带的手,最后落在他身上那件明显宽大不合身、显然是临时找来的素色中衣上。
“你一直没睡。”迟宴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了许多。
“臣妾不困。”祁桓屿垂下眼,舀起一勺药,吹了吹,送到迟宴唇边。
迟宴没有立刻喝,依旧看着他:“你的伤……”
“已无大碍。”
迟宴沉默了片刻,终于张嘴,将药喝下。药很苦,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一勺一勺,配合着祁桓屿的动作。帐内只剩下瓷勺轻碰碗沿的细微声响。
一碗药见底。祁桓屿拿出帕子,想替他擦嘴角,手伸到一半却顿住,迟疑了一下。
迟宴却微微偏头,主动将唇角凑近了他的帕子。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祁桓屿指尖微颤。他快速擦了一下,收回手。
“陈景仁的药,救了你,也救了朕。”迟宴忽然说。
祁桓屿握紧了手中的空碗。“陈院使……仁心仁术。”
“不是仁心,”迟宴看着他,“是聪明。他看出你有麻烦,给了你保命的东西,也给了朕一线生机。”
祁桓屿不知该如何接话。
“今日……”迟宴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为何要救诚郡王妃?又为何……要扑出来?”
终于还是问到了。
祁桓屿深吸一口气,抬起眼,对上迟宴深邃的目光。“王妃有孕,是无辜的。至于臣妾自己……只是本能反应,不想死而已。”
“本能反应?”迟宴重复,眼神锐利起来,“你的本能反应,包括用街头混混的招式捅人肚子,包括精准地掷刀干扰刺客?祁桓屿,你到底在冷宫和市井里,学过多少……‘活下去必需的东西’?”
他果然都看到了。也记得他情急之下喊出的名字。
祁桓屿心中一片冰凉,面上却依旧平静。“陛下说笑了。臣妾只是……运气好。”
“运气好?”迟宴嗤笑一声,却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脸色更白。
祁桓屿下意识倾身:“陛下!”
“死不了。”迟宴喘了口气,闭上眼,良久,才又睁开,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今日那刺客喊你‘南瑜孽种’。他们知道你的身份,至少……怀疑你的身份。”
祁桓屿背脊发凉。
“这场刺杀,是冲着朕来的,也是冲着你,冲着皇室子嗣来的。”迟宴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分析着刚刚经历的生死危机,“布局之人,对秋猎安排了如指掌,能安插死士进朕的亲卫队伍,能弄到‘七日枯’这种江湖禁药……他的手,伸得比朕想的还要长,还要深。”
“陛下怀疑是谁?”祁桓屿轻声问。
迟宴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帐顶,眼神幽深。“朕这些年,清理了不少人。但总有那么一两个,藏得极深,像阴沟里的毒蛇,伺机而动。”他顿了顿,“或许,朕该谢谢你。”
“谢我?”祁桓屿愕然。
“谢谢你今日的‘本能反应’。”迟宴转过头,再次看向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让朕看到,你不仅仅是一个需要保护的‘贵妃’,也不仅仅是一个心怀叵测的‘南瑜弃子’。你是一把……淬过火、见过血的刀。虽然锈迹斑斑,藏在鞘里,但关键时刻,能杀人,也能……护人。”
祁桓屿被他这番话震得说不出话来。
“这把刀,朕现在,”迟宴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想握在手里。”
帐内一片死寂。
灯花又爆开一朵,光线晃动。
祁桓屿看着迟宴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即便在重伤虚弱时也依旧锐利深沉的眼睛,忽然明白,这不是一时兴起的拉拢,也不是病中的糊涂话。这是迟宴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后,做出的冷静权衡和……某种意义上的认可。
而他,有选择的余地吗?
从踏入北翊皇宫那一刻起,从他穿上这身女装起,他的命就不再是自己的。之前是苟且偷生,如今,迟宴给了他另一种可能——不是作为被审视的囚徒,而是作为一把……有用的刀。
“陛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却清晰,“刀能杀人,也能伤己。您不怕……反噬吗?”
迟宴笑了。很淡的笑,在昏黄灯光下,竟有几分苍凉的意味。
“朕这双手,”他抬起未受伤的左手,看着掌心,“沾的血太多了。多一把刀,少一把刀,没什么区别。至于反噬……”
他看向祁桓屿,眼神复杂难明。
“若真有那一天,朕倒想看看,你这把从泥泞里挣扎出来的刀,会以何种方式,割开朕的喉咙。”
祁桓屿心头巨震。
这不是信任。这是一种比信任更疯狂、更危险的东西。是孤狼对另一头受伤野兽的试探,是赌徒押上所有筹码的孤注一掷。
他缓缓起身,后退一步,在迟宴榻前,屈膝跪下。不是贵妃的礼仪,而是更郑重的姿态。
“臣……”他顿了顿,终究没有用“妾身”,也没有用更僭越的称呼,“愿为陛下手中之刀。只求……陛下他日若觉此刀无用或危险时,能赐一个痛快。”
迟宴静静地看了他许久。
“起来。”他说,“朕的刀,不需要跪着。”
祁桓屿起身,垂手而立。
“过来。”迟宴又说。
祁桓屿迟疑了一下,走近榻边。
迟宴伸出左手,手指有些颤抖,却稳稳地落在了祁桓屿缠着绷带的左臂上,隔着一层布料,轻轻按了按。
“疼吗?”他问。
祁桓屿鼻尖一酸,猛地别过头。“不疼。”
“说谎。”迟宴收回手,疲惫地闭上眼睛,“去睡吧。天快亮了。”
祁桓屿站在原地,看着迟宴昏睡过去后依旧紧蹙的眉头,看着帐外透进来的、熹微的晨光。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他和迟宴之间,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那条用谎言和猜忌划下的鸿沟还在,但一座用鲜血和生死关头本能构筑的、摇摇欲坠的桥,已经横跨其上。
他不知道这座桥能通往何处,能支撑多久。
但他知道,从此刻起,他不再仅仅是祁桓屿,也不再仅仅是瑜贵妃。
他是迟宴手中那把,见过血、淬过火、从泥泞里挣扎出来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