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弱如蛛丝般的临时盟约,在“智慧之泉”废墟前无声缔结。归墟的灰袍者们沉默地在石化山脊外围散开,开始布置那些能吸收、抑制规则乱流的黑色装置——形似扭曲的金属花朵,盛开时散发黯淡的涟漪。武震本人则带着两名核心成员,与楚天秋的小队保持着一个既不亲近也不远离的距离,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山脊后那片更显死寂的区域。
韩一墨被留在相对安全的临时营地,由阿木和两名守望者队员照看。他蜷缩在一块巨石旁,身体微微发抖,眼睛却死死盯着山脊方向,双手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拉着。探测仪摔碎后,他似乎失去了一个“过滤器”,那些来自废墟深处的混乱“低语”和“视线”变得更加直接,冲击着他脆弱的精神防线。
“我跟你们进去。”乔家劲提着加固长棍,语气不容置疑。他身上的淡金微光已完全内敛,但眼神中的锐利更胜往昔,如同打磨过的刀锋。
“不。”楚天秋摇头,将“凝思石”贴身放好,感受着那微凉的镇定感,“文婆婆说过,‘千思回廊’考验的是‘理解’与‘选择’,力量无用。你留在外面,一是防备可能的突发状况,二是……如果我在里面出了意外,需要有人带队伍继续前进。”
乔家劲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看到楚天秋平静却坚定的眼神,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小心。有事就喊,我砸烂那破山脊冲进去。”
陈俊南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背包,里面是他那些“规则干扰弹”和改良工具:“我陪你进去,楚老师。动脑子我可能差点,但搞点破坏、制造变数,我擅长。再说,万一里面不止考验脑子呢?”
这次楚天秋没有拒绝。陈俊南的“变数”特质,在规则迷宫中或许真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两人在武震漠然的注视下,踏上了低矮的石化山脊。山脊本身并不陡峭,但质地怪异,踩上去有轻微的吸附感和滑腻感,仿佛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化石骨骼上。翻过山脊,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
没有预想中的干涸泉眼或宏伟废墟。眼前是一片极其广阔、由无数巨大、光滑、半透明的淡蓝色晶石构成的……迷宫。这些晶石高达十余米,排列看似杂乱无章,却又隐隐遵循着某种难以理解的几何规律。晶石表面不断流动着细微的光晕和模糊的影像碎片——有时是繁复的数学公式,有时是深奥的哲学命题片段,有时则是完全无法理解的抽象符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低沉的、仿佛亿万颗沙粒同时摩擦的“思考”嗡鸣声,让人头脑发胀。
而在迷宫深处,隐约可见一道扭曲的、不断变化的暗红色“光柱”从地底透出,直冲上方灰暗的穹顶。光柱周围,淡蓝色晶石的颜色变得污浊,流动的影像也充满了痛苦、混乱和疯狂重复的痕迹。那就是韩一墨感知到的“井喷”源头,也是“泉底之物”散发的污染。
“这就是‘千思回廊’……”陈俊南咂舌,“看着就让人脑仁疼。”
楚天秋凝神观察。他脖颈上的“凝思石”微微发热,散发出清凉的波动,帮助他抵御那无所不在的“思考嗡鸣”带来的烦躁感。他注意到,靠近入口处的几块晶石上,流动的影像相对清晰平和,似乎是在阐述一些基础的逻辑命题。而越是深入,影像越复杂,情绪色彩也越强烈。
“跟着相对清晰的影像走。”楚天秋低声道,率先踏入迷宫。
回廊内部的空间感极其混乱。晶石的折射和影像的干扰,让人难以判断方向和距离。有时明明看到一条通路,走过去却是一面坚实的晶壁;有时看似死路,轻轻触碰某块晶石上特定的影像符号,墙壁却会无声滑开,露出新的路径。这迷宫本身,似乎就是一个动态的、根据闯入者“思考状态”而变化的巨大谜题。
他们很快遇到了第一个真正的“考验”。道路前方被三块巨大的晶石封死,每块晶石上都流动着一个清晰的问题影像:
左:“何为真实?感官所觉,抑或逻辑所证?”
中:“牺牲一人可救万人,是否正义?”
右:“若知前路必死,为何前行?”
三个问题,分别指向认知、伦理和存在。晶石下方,有三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闪烁着微光的入口。
“选择题?”陈俊南挠头,“这怎么选?说点什么大道理?”
“恐怕不是单纯回答问题。”楚天秋凝视着那些问题,凝思石帮助他保持冷静,“这些问题本身没有标准答案。关键在于……做出选择时所依据的‘信念’,以及是否与设下迷宫的‘明悟者’产生共鸣。”
他闭上眼睛,让问题在脑海中沉淀。真实?他们身处终焉,眼见皆为扭曲,真实早已崩坏,他们依仗的唯有彼此的记忆和信念。牺牲?齐夏的“牺牲”带来了静默期,是拯救还是更深的囚禁?他无法评判。前行?因为承诺,因为责任,因为不甘心就此湮灭,因为……齐夏可能还在等。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目光落在了右边的问题上——“若知前路必死,为何前行?”
没有犹豫,他走向了右侧的入口。就在他踏入的瞬间,那块晶石上的问题影像光芒大盛,化为一道温暖的光流,将他包裹,然后连同晶石和入口一起,无声地消散了。前方出现了一条新的、相对笔直的通道。
“这就对了?”陈俊南赶紧跟上,“老楚你刚想啥了?”
“想我们为什么在这里。”楚天秋没有过多解释。他感到怀中的怀表也微微发热,柔白的光芒似乎与刚才那温暖的光流产生了某种共鸣。
接下来的路程,考验变得更加复杂多变。有时是需要在短时间内从海量流动的、真假难辨的信息碎片中,拼凑出唯一有效的“规则线索”;有时是面对栩栩如生的、由晶石幻化出的“同伴”或“敌人”的影像,需要判断其本质是考验、陷阱,还是某种精神攻击;有时甚至需要暂时“忘记”某些常识,以完全违反直觉的方式通过陷阱。
陈俊南的“变数”特质在这里发挥了奇效。当楚天秋陷入逻辑循环或信息过载时,陈俊南往往能凭借某种近乎胡闹的直觉或出人意料的举动(比如对着一个严肃的哲学命题影像做鬼脸,或者尝试用蛮力撬动一块看似关键的晶石),误打误撞地打破僵局,开辟新的思路或路径。代价是,他的行为也时常会触发一些额外的、危险的规则扰动,需要两人合力应对。
随着不断深入,周围的晶石颜色愈发暗沉,流动的影像也越发混乱、痛苦,充满了自我怀疑、逻辑悖论和认知崩溃的痕迹。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丝与“遗忘之核”相似的、令人作呕的铁锈腥味。那暗红色的污染光柱在不远处扭曲蠕动,仿佛一颗巨大的、病变的心脏。
“我们接近核心了。”楚天秋低声道,凝思石的凉意已不足以完全驱散那种精神上的压抑感。怀表在怀中跳动得有些急促。
终于,他们来到了迷宫的最深处。这里是一个相对开阔的圆形空间,中央没有晶石,只有一片不断翻涌着暗红与污蓝光芒的、如同沸腾泥潭般的能量池——那便是“泉眼”的残迹,也是污染光柱的根源。
而在能量池的正上方,悬浮着一个模糊的、由纯净淡蓝光芒构成的人形轮廓。那轮廓盘膝而坐,低垂着头,双手结着一个复杂的手印。虽然看不清面容,却散发出一种浩瀚、深邃、却又充满疲惫与孤独的精神气息。这便是“明悟者”留下的最后印记。
然而,这淡蓝轮廓的光芒正不断被下方能量池涌出的暗红污秽侵蚀、渗透,轮廓本身也变得时明时暗,极不稳定。
“后来者……”一个温和、疲惫、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声音缓缓响起,来自那淡蓝轮廓,“你们……为‘理解’而来?”
“为指引而来。”楚天秋仰头,朗声道,“我们需要前往‘源初迷廊’的方法,以及……关于‘泉底’威胁的真相。”
“指引……”明悟者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怅惘,“我于此沉眠,穷尽思虑,欲解终焉之惑,却只触碰到……冰冷而贪婪的‘注视’。我的‘智慧’,成了它观察的窗口;我的思考,成了它分析的样本。”淡蓝轮廓微微震动,指向下方翻涌的能量池,“‘泉底’……是我未能完全斩断的‘观察链接’,与规则深层某些……‘自动运行程序’的碎片结合,滋生的畸形之物。它没有完整意识,却有学习、模仿和……‘标记’的本能。它吞噬规则乱流,分析闯入者的思维模式,然后……尝试‘固化’或‘归档’。”
它顿了顿,声音更加虚弱:“‘源初迷廊’的路径……我可以给你们。那是我推演出的、受‘注视’影响相对最小的通道。但记住,迷廊本身,就是最大的‘观察焦点’之一。进入其中,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将被更清晰地‘记录’。”
一道纤细的、由无数复杂符号构成的光流从淡蓝轮廓中分离,缓缓飘向楚天秋。楚天秋伸出手,光流没入他的手心,化为一股冰凉的、蕴含着庞大地图和路径信息的精神印记。
“至于……齐夏……”明悟者的声音陡然变得极其缥缈、断续,仿佛信号受到强烈干扰,“他……不在迷廊……他的‘锚点’更深……更接近……‘系统核心’……‘眼睛’的……中央……小心……记忆……你们的记忆……”
话音未落,下方能量池猛然剧烈沸腾!暗红污秽如同喷发的火山,猛地向上冲起,化作无数只布满血丝的、浑浊的“眼睛”,密密麻麻地望向悬浮的淡蓝轮廓和下方的楚天秋二人!同时,一股强大、混乱、充满解析欲和归档冲动的精神波动轰然爆发!
“它醒了!快走!”明悟者的轮廓光芒暴涨,化作一道屏障暂时阻挡住污秽的冲击,但屏障瞬间布满裂痕,“带着指引……离开!不要被它‘标记’!”
“走!”楚天秋当机立断,转身就逃。陈俊南紧随其后,还不忘回头扔出两颗“规则干扰弹”。炸弹在污秽中炸开,没有火光,只有刺耳的噪音和混乱的规则扰动,暂时干扰了部分“眼睛”的注视。
两人沿着来路亡命狂奔。身后的圆形空间中,传来淡蓝轮廓最后的叹息,以及暗红污秽彻底淹没一切的、如同粘稠液体蠕动般的声响。迷宫的晶石开始剧烈震颤,路径扭曲变化,试图困住他们。
凭借着刚刚获得的路径指引印记和亡命时的爆发,加上陈俊南不顾代价地制造混乱和变数,两人终于在迷宫彻底崩溃前,冲出了石化山脊。
外面,乔家劲和归墟的人早已严阵以待。看到两人狼狈冲出,乔家劲立刻上前接应,而归墟布置的黑色抑制装置光芒大盛,形成一道厚重的黑色光幕,暂时挡住了从山脊后弥漫过来的、带着“眼睛”虚影的暗红污秽。
“拿到指引了。”楚天秋喘息着,脸色苍白,精神损耗极大,“但‘泉底之物’被彻底惊动了。明悟者的残念……消散了。”
武震看着山脊后那愈发浓烈、仿佛有无数东西在内部蠕动的暗红光芒,疤痕脸上面无表情,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决绝。他转向手下,声音冰冷如铁:“启动‘次级湮灭协议’。目标:山脊后全部区域。不能让它扩散。”
楚天秋猛地看向他:“你要毁了这里?连同可能存在的……”
“连同可能孵化出更糟东西的‘温床’一起。”武震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是最彻底的选择。你们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不是吗?”
黑色光幕后方,归墟成员开始操作一些更加复杂的装置,危险的能量在其中汇聚。
楚天秋沉默。明悟者最后的警告在耳边回响——“小心……记忆……你们的记忆……”
他看着怀中依旧温热的怀表,又看了看手中那份冰凉的路径指引。
他们付出了代价,获得了前进的钥匙。但前方等待他们的“源初迷廊”,是否真如明悟者所言,是“眼睛”的中央?而武震即将实施的“湮灭”,是终结一个威胁,还是……触发了另一个更危险的开关?
残响之路,每一步都踏在未知与毁灭的边缘。而关于记忆的谜团,如同幽灵,开始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