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外公家回来的那天晚上，沈砚辞一夜未眠。
宿舍的白炽灯泛着冷白的光，照亮了桌面上那份泛黄的合同。纸张边缘已经卷起，上面的字迹因为年代久远有些模糊，可“核心技术转让”“保密协议作废”等字眼，却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反复切割着沈砚辞的神经。他坐在书桌前，指尖摩挲着合同上外公遒劲的签名，又想起江叙白笑起来时浅浅的梨涡，心脏像是被两股力量拉扯，疼得快要喘不过气。
他不愿意相信江叙白是带着目的接近自己的。那个会在图书馆为他占座、在雨巷为他撑伞、在天台上与他相拥的少年，眼里的星光那么纯粹，指尖的温度那么真实。可合同上的白纸黑字，江振宏这个与外公公司有着血海深仇的名字，又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横亘在他和江叙白之间。
沈砚辞打开电脑，指尖冰凉地敲击着键盘，搜索着江振宏公司的相关信息。屏幕上跳出的新闻标题刺眼夺目——“江氏集团十年内迅速崛起，成为科技行业新贵”“江振宏获评年度风云企业家，商业模式受业界追捧”。每一条新闻，都像是在印证合同上的内容，提醒着他江家的成功，是建立在窃取外公毕生心血的基础上。
他又想起江叙白从未主动提起过自己的家庭，每次问起时，都只是轻描淡写地说“父亲做点生意”。以前他只当是少年不愿炫耀，此刻想来，却像是刻意隐瞒。一股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开来，沈砚辞关掉电脑，宿舍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第二天清晨，沈砚辞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去上课。刚走出宿舍楼下，就看到江叙白站在银杏树下等他。少年穿着一件干净的白T恤，手里提着两份早餐，看到他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往常一样快步跑过来：“好哥哥，你终于下来了！我买了你爱吃的豆浆和肉包，快趁热吃。”
沈砚辞看着他递过来的早餐，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香气，心里却像被冰裹住一样寒冷。他没有接，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不用了，我不饿。”
江叙白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递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显得有些尴尬。他能明显感觉到沈砚辞的变化——那双曾经会温柔注视他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疏离和冷淡，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到一丝波澜。“好哥哥，你怎么了？”江叙白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还是……我哪里做错了？”
“没有。”沈砚辞避开他的目光，侧身绕过他，径直朝着教学楼走去，“我还有事，先走了。”
江叙白愣在原地，手里的早餐渐渐失去了温度。他看着沈砚辞决绝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委屈和不安。他不明白，明明昨天还在天台上拥抱亲吻的人，怎么一夜之间就变得如此陌生。
接下来的日子，沈砚辞开始刻意避开江叙白。
他不再去图书馆三楼那个靠窗的位置，而是躲到了最角落的书架旁，让高大的书架挡住自己的身影；他不再和江叙白一起去食堂吃饭，总是等江叙白离开后，才匆匆去打饭；辩论赛备赛时，他也找借口拒绝了江叙白去现场加油的请求，独自一人留在教室准备。
江叙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变得无精打采。他依旧会在图书馆占好位置，放上一杯温热的牛奶，可直到闭馆，那个熟悉的身影也没有出现；他依旧会在食堂里找遍每个角落，却再也看不到那个让他满心欢喜的人；他站在辩论赛的观众席外，听着里面传来的掌声和欢呼声，心里空落落的。
他试图联系沈砚辞，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打过去的电话要么无人接听，要么被匆匆挂断。无奈之下，他只能在沈砚辞的宿舍楼下等他。深秋的夜晚已经很凉，江叙白裹紧了身上的外套，一站就是几个小时，直到看到沈砚辞的身影出现。
“好哥哥！”江叙白快步跑过去，拦住他的去路，眼底满是红血丝，“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躲着我？你告诉我，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我可以改！”
沈砚辞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憔悴不堪的少年，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他多想伸手抱抱他，告诉自己所有的怀疑都是胡思乱想，可一想到那份合同，想到外公毕生的心血，他就硬生生压下了心底的悸动。“江叙白，”他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们可能不合适。”
“不合适？”江叙白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我们的灵魂是契合的，你说会一直陪着我，你说我们会一起在潇湘市定居，一起买能看到湘江的房子，一起养一只叫橘子的猫！这些话，你都忘了吗？”
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沈砚辞的心上。他怎么会忘？那些在天台上许下的诺言，那些在雨巷里交换的心意，那些在星光下相拥的瞬间，都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可现在，这份美好的憧憬，被一份泛黄的合同击得粉碎。
“那是以前。”沈砚辞转过身，不敢看他流泪的眼睛，怕自己会忍不住心软，“现在我知道了一些事情，我们之间，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什么事情？”江叙白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袖，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你变成这样？沈砚辞，你别瞒着我，我们不是恋人吗？恋人之间不应该有秘密的！”
沈砚辞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江叙白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秘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你真的以为我们之间没有秘密吗？”
他没有再说下去，转身走进了宿舍楼，留下江叙白一个人站在原地，任凭冰冷的秋风吹过。江叙白看着紧闭的宿舍大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滴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浸湿了一片。
裂痕一旦出现，便像蛛网般迅速蔓延，再也无法修复。
沈砚辞开始暗中调查江振宏公司的情况。他找到了外公以前的得力助手，一位名叫老周的退休工程师。老周得知沈砚辞的来意后，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悲愤：“小沈总，你外公当年就是被江振宏那个小人害惨了！他用卑鄙的手段窃取了公司的核心技术，还到处散布谣言，说你外公经营不善，才导致公司濒临破产。你外公就是因为这件事，积郁成疾，才会突发心脏病的！”
老周的话，像一把重锤，彻底击碎了沈砚辞最后的侥幸。他看着老周递过来的一些当年的邮件记录和技术图纸，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原来外公的死，也和江振宏脱不了干系。
“小沈总，你可千万要提防江家的人啊！”老周握住他的手，语气沉重，“江振宏那个人心机深沉，不择手段，他的儿子……我听说和你在同一所大学，你一定要离他远一点，别被他们父子俩算计了！”
老周的提醒，像一根刺，扎进了沈砚辞的心里。他想起江叙白对自己的温柔体贴，想起他热烈纯粹的爱意，只觉得无比讽刺。原来这一切，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江叙白接近自己，不过是为了打探外公公司的消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好让江振宏顺利吞并外公留下的烂摊子。
从老周家回来后，沈砚辞对江叙白的态度更加冷淡。他不再回应江叙白的任何示好，甚至在走廊里遇到时，也会装作不认识，径直走过。江叙白的眼神一天比一天黯淡，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整个人像是失去了灵魂。
有一次，江叙白在图书馆拦住了沈砚辞。他手里拿着一本沈砚辞之前落在天台上的法律案例集，小心翼翼地递给他：“好哥哥，这是你的书，我帮你捡回来了。”
沈砚辞看着那本熟悉的书，封面已经被江叙白擦拭干净，上面还贴着一张小小的橘子形状的书签。那是江叙白亲手做的，背面写着“好哥哥要加油”。以前他视若珍宝，此刻却觉得无比刺眼。
“不用了，”沈砚辞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扔了吧。”
江叙白的手猛地一颤，书掉在了地上。他看着沈砚辞冷漠的眼神，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沈砚辞，”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死寂的绝望，“你真的这么恨我吗？”
沈砚辞没有回答，只是绕过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图书馆里安静极了，只剩下江叙白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书，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们的爱情，曾经像深秋的橘子，青涩却饱满，带着最纯粹的热烈。可现在，这份爱情被怀疑和仇恨包裹，一点点腐烂，一点点变质。沈砚辞在仇恨的泥潭里挣扎，无法自拔；江叙白在误解的深渊里沉沦，痛苦不堪。
没有人知道，江叙白其实早就察觉到了父亲公司和沈砚辞外公公司之间的恩怨。他曾多次试图向父亲求证，却都被父亲严厉地打断，警告他不准插手公司的事情。他想告诉沈砚辞，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怕沈砚辞误会自己是故意隐瞒。他只能用加倍的温柔和体贴对待沈砚辞，希望能弥补这份无形的隔阂。
可他的努力，在沈砚辞的怀疑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深秋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沈砚辞站在宿舍的窗前，看着窗外被雨水打湿的银杏叶，心里一片荒芜。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只知道一想到外公的遭遇，想到那份泛黄的合同，他就无法再像以前那样面对江叙白。
而江叙白，正坐在天台上，任凭雨水打湿自己的衣服。他怀里抱着那个橘子形状的书签，指尖一遍遍抚摸着上面的字迹，眼泪混合着雨水，滑落下来。他不明白，为什么相爱的人，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信任的桥梁一旦崩塌，就很难再重建。沈砚辞和江叙白之间，只剩下无休止的争吵和冷战，只剩下越来越深的误解和伤害。他们的爱情，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彻底崩塌。
. ⋆ ★ ⋆ . · . 2026.1.16 染秋作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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