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园的土垄整整齐齐,新埋的坑比御膳房切菜板还规整。苏挽晴蹲在地头,手里捏着半截胭脂膏,是昨日小德子顺来的——说是贵妃赏的贡品,她瞧着也不过就是红得发亮,还没她啃过的墙皮有嚼劲。
她没理会那点酸气,反倒灵机一动,撕了块素白绸布绑在风筝骨上,又掰断胭脂,就着风干的裂口往布面上写。
“祖宗保佑,让我当皇后。”
七个字歪歪扭扭,像狗爬,最后一个“后”字还拖了长尾巴,差点戳破布面。
她吹了口气,想让胭脂快点干,结果风一卷,线轴“啪”地松了扣,风筝猛地一颤,挣脱竹竿直冲天际。
“哎!”
她跳起来去抓,指尖只蹭到一根断线。
那风筝晃了两下,借着北风一个翻身,越过冷宫矮墙,掠过偏殿飞檐,飘飘荡荡往宫北去了。
她仰头望着,手还举着,嘴里嘀咕:“飞吧飞吧,别进御膳房灶台就行。”
其实她心里乐得很。这具身子原主被打入冷宫才三个月,从前是礼部侍郎嫡女,琴棋书画样样能摆上桌,可落到如今这步田地,连口热饭都难讨。她穿来那天正咬床腿墙皮充饥,啃得牙酸也没咽下去半块泥。
现在不一样了。她发现只要有人盯着她、恨她、议论她,脑中那个“情绪值系统”就哗哗涨点数。前几日贵妃派人来冷宫羞辱她,说她脏了皇室血脉,她当场弹了一曲《怨郎》,边弹边啃墙皮,哭得凄惨动人。结果当晚系统提示音叮咚响,解锁“肤如凝脂”,第二天照铜镜一看,脸真不糙了,眼角那颗泪痣红得跟点了朱砂似的。
她摸了摸腰间挂满的香囊,全是自己拿馊饭蒸了晒干,混点野花粉做成的“贵妃同款香”。她说这是“废物利用五步法”,专治穷病和心窄。
眼下风筝飞走,她也不急,拍拍手站起来,准备回屋研究怎么用井水发酵豆渣做面膜。刚转身,头顶传来一阵骚动。
一群太监宫女从太庙方向跑过来,脚步乱,话也碎。
“不得了啦!”一个小太监喘着,“太庙屋顶……挂着个红布条!”
“不是布条!”另一个宫女纠正,“是风筝!上面还有字!”
“谁写的?”
“看着像……‘让’什么‘当皇后’……”
人群炸开锅。
苏挽晴站在原地,眼睛瞪圆,嘴慢慢咧开:“哟,还真飘进去了?”
她没装傻,也没否认,反而叉腰挺胸,大声道:“那是我写的!怎么,祖宗不许提要求啊?我又没烧纸钱骗他老人家!”
众人愣住。
有个老嬷嬷颤声说:“你……你这是妖言惑众!太庙乃皇家重地,岂容你放肆书写祈愿?”
“放肆?”苏挽晴翻白眼,“我放肆?我都没说我被冤枉打入冷宫的事儿呢!你们倒先说我风筝不守规矩?它又没踩坏供果,也没撞翻牌位,顶多就是在天上溜达一圈,捎句话给列祖列宗听——这叫沟通,懂不懂?”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再说了,我想当皇后怎么了?皇后又不是狗皮膏药贴不得!我有手有脚,会种地会编草链子,还会拿馊饭做点心,哪点配不上凤印?你们贵妃天天焚香祷告求子嗣,我能直接写愿望上天,效率高多了好吧!”
围观的人面面相觑,竟没人接得上话。
这时,一名礼部官员匆匆赶来,官服都来不及系正,脸色铁青。
“是谁?到底是谁把异物送入太庙?”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苏挽晴立刻举起手:“我!苏挽晴!冷宫废妃!你要抓现行,人在这儿站着呢!”
那官员气得胡子抖:“你可知罪?此等行为,轻则贬为庶人,重则……株连九族!”
“株连?”她冷笑,“我家就我一个,爹娘早亡,亲戚避我如瘟疫,你要砍空气吗?再说了,风筝是我放的没错,可它飞哪儿,我不控制。它想去太庙,说明祖宗想听我说话——这叫天意,懂不懂?你敢违逆天意?”
她步步逼近,语气咄咄逼人:“你要是现在把我抓了,回头太庙起场风,把你的乌纱帽也卷进去,算谁的?啊?算我的还是算祖宗的?”
那官员噎住,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甩袖怒道:“此事必报皇上!看陛下如何处置你这狂悖之徒!”
“报啊。”她双手抱胸,下巴一扬,“顺便帮我问问他,我这愿望实现进度到哪了?”
人群哄然散去,只剩她一人站在原地,嘴角微翘。
风吹过耳畔,她忽然哼起小曲:“三更鼓响南苑门,旧约重续莫误人……”
哼到一半顿住,眨眨眼:“咦,这词儿听着熟?”
但她没深想,转身就往回走,一边走一边盘算:明天该用井水泡米浆试试做胭脂底料,说不定还能出个新品,叫“太庙限定色”。
***
次日清晨,乾清宫内。
萧景珩正在批折子,琉璃眼镜卡在鼻梁上,玉扳指转得飞快。
小德子低头捧着一份急奏,声音发虚:“皇上,礼部尚书昨夜跪在宫门外,说……说太庙惊现妖言,请您圣裁。”
“哦?”皇帝头也不抬,“什么妖言?”
“据说是……一句祈愿。”小德子偷瞄一眼奏本,“写着‘祖宗保佑,让我当皇后’……落款还画了个歪鼻子笑脸。”
笔尖一顿。
萧景珩缓缓摘下眼镜,抬眼:“风筝上的?”
“是……是从冷宫飘过去的。”
他沉默片刻,忽然低笑一声。
“让她当皇后?”他念了一遍,嘴角压不住往上翘,“胆子不小。”
小德子小心翼翼:“要不要下旨申斥?或者……罚她禁足?”
“不必。”皇帝重新戴上眼镜,继续批折,“让她写。”
“啊?”
“朕记得她前几日还在园子里种相思藤,说要三年开花。”他笔锋一转,在奏本上批了两个字,“准奏。”
小德子瞪大眼:“真……真准了?”
“准什么。”他淡淡道,“准她许愿。祖宗答不答应,是祖宗的事。”
他又补了一句:“以后太庙若有异动,先查风向。”
小德子退下后,萧景珩独自坐了会儿,目光落在案角。
那里静静躺着一条蔫巴巴的草编手链,是他让人从土里挖出来的。
他伸手碰了碰,低声说:“昨儿风筝飞进去的时候,风是从南边来的。”
停顿一秒,他又笑了:“方向正好对着晴园。”
窗外阳光洒进来,照在东珠玉带上,闪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那句写着“让我当皇后”的奏抄件抽出,单独放在左手边。
离砚台最近的位置。
墨汁未干,映出一行倒影,像是谁悄悄许下的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