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映礼后的世界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逆流》口碑与票房齐飞，成为当年现象级的文艺片黑马。懒羊羊的演技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广泛认可，各类专业奖项提名接踵而至，商业价值也水涨船高，递到暖羊羊手里的优质剧本和代言邀约堆成了小山。

然而，懒羊羊却感觉自己的心像是悬在半空，始终落不到实处。庆功宴那晚喜羊羊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深水炸弹，表面看似平静，内里却持续震荡，搅得他日夜不宁。

“戏拍完了。但我和你之间，还没完。”

这句话的含义太过暧昧，边界模糊得让人心慌。是作为对手的继续较量？还是作为……别的什么？

自那晚之后，喜羊羊又恢复了那种若即若离的状态。除了必要的公开互动和零星的微信联络（内容依旧克制），两人没有再私下见过面。仿佛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懒羊羊醉酒后的一场幻梦。

但懒羊羊知道不是。喜羊羊帮他拂开碎发时指尖的温度，和那双在夜色中灼亮惊人的眼睛，都无比真实。

他开始更频繁地想起拍摄期间的点点滴滴，那些曾被刻意忽略或误解的细节，此刻都蒙上了一层新的色彩。他想，也许喜羊羊对他，并非全无感觉。可这种感觉，究竟有多深？又能持续多久？在现实的重重阻隔和那个“青梅竹马”皓月的存在下，又能走向何方？

这些纷乱的思绪严重干扰了他的工作状态。在一次重要的广告拍摄中，他罕见地连续走神，导致拍摄进度延误，虽然品牌方没有多说什么，但暖羊羊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

“懒羊羊，你到底怎么回事？”收工后，暖羊羊在车上忍不住问，“最近总是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把后面几天的行程调整一下？”

“我没事，暖姐。”懒羊羊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有些疲惫，“可能就是……还没从电影里完全出来。”

这个借口用多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暖羊羊看着他明显清减了一些的侧脸，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不管是什么原因，你得尽快调整过来。你现在是关键时期，多少双眼睛盯着，不能出任何差错。”

“我知道。”懒羊羊闭上眼。

他知道自己该清醒，该专注事业，该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妄想抛到脑后。喜羊羊的世界和他截然不同，那条被对方亲口承认“可以跨过去”的线，或许本身就是另一个更危险的陷阱。

可人心，从来不受理智掌控。

转机发生在一个毫无预兆的午后。

懒羊羊刚结束一个电台专访，正在休息室卸妆，手机震动，收到了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懒羊羊老师您好，冒昧打扰。我是皓月。有些关于喜羊羊的事情，想和您当面聊一聊。不知您是否方便？地点您定。」

皓月。

这个名字像一道冰锥，瞬间刺穿了懒羊羊所有的恍惚和纠结。他盯着那短短两行字，血液仿佛都凉了几分。

喜羊羊那位青梅竹马的画家朋友。他找自己做什么？关于喜羊羊的事情？什么事需要当面聊？

无数猜测和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是警告？是宣示主权？还是……

懒羊羊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指尖冰凉。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应该远离一切与喜羊羊相关的、可能带来麻烦的人和事。但心底那股压抑已久的不甘和某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却驱使着他回复：

「可以。时间地点稍后发您。」

见面约在三天后，城西一家隐蔽性很好的私人茶室。懒羊羊特意提前到达，选了一个靠窗的僻静角落。他今天穿得很简单，戴了帽子和口罩，尽量降低存在感。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加剧他内心的紧张和不安。他反复设想着皓月可能说的话，可能的态度，甚至做好了接受最坏结果的准备。

当茶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高挑清瘦的身影走进来时，懒羊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皓月真人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加出众。他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米白色亚麻衬衫和长裤，气质干净温润，眉眼深邃，带着艺术家特有的疏离感，但举止间又透着一股良好的教养。他很快发现了角落里的懒羊羊，径直走了过来。

“懒羊羊老师，您好，我是皓月。”他在对面坐下，声音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感谢您愿意抽时间见面。”

“皓月老师，您好。”懒羊羊摘下口罩，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不知道您找我，具体想聊什么？”

服务生送上茶水，又悄然退下。氤氲的茶香在两人之间弥漫开。

皓月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小口。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握着素白茶杯的样子，像一幅画。

“首先，请允许我为这次冒昧的邀约道歉。”皓月放下茶杯，目光坦然地看向懒羊羊，“我知道这很唐突。但我考虑了很久，觉得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懒羊羊的心沉了沉。“您请说。”

“是关于喜羊羊，还有……您和他之间的事情。”皓月的语气依旧平和，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认真，“我看到了一些报道，也听到了一些传闻。当然，我更了解喜羊羊。”

来了。懒羊羊握紧了藏在桌下的手，指甲陷进掌心。“所以呢？”

“所以我想告诉您，”皓月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请不要误会我和喜羊羊的关系。我们确实是认识多年的朋友，两家是世交，仅此而已。他有他的生活，我也有我的世界。我们之间，从来没有，也永远不会是外界猜测的那种关系。”

懒羊羊愣住了。他预想了各种可能，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开场白。不是警告，不是宣示主权，而是……澄清？

“您为什么要特意来告诉我这个？”懒羊羊不解，也并未完全放下戒备。

皓月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让他整张脸都柔和起来，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通透。“因为我看得出来，喜羊羊他很在意您。”他直视着懒羊羊的眼睛，语气诚恳，“而我，作为他少有的、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不希望一些不必要的误会，影响到他……可能正在尝试迈出的那一步。”

懒羊羊的呼吸一滞。喜羊羊很在意他？皓月看出来了？而且，听起来，皓月似乎……在鼓励？

“我不太明白……”懒羊羊的声音有些干涩。

“喜羊羊那个人，看上去冷冷清清，好像什么都尽在掌握，其实在某些方面，笨拙得很，也固执得很。”皓月缓缓说道，像是在回忆什么，“他习惯把很多东西藏得很深，用一层又一层的壳把自己包裹起来。从小到大，能真正走近他内心的人，寥寥无几。他对自己要求极高，对认定的东西，也异常执着。”

“我看过《逆流》，”皓月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懒羊羊脸上，“也看过一些你们的花絮和采访。在电影里，你们之间的那种张力，不仅仅是演技。而在戏外……”他停顿了一下，“他看你的眼神，和我认识他二十多年来，看任何人的眼神，都不一样。”

懒羊羊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知道你们这个圈子很复杂，真真假假，利益纠葛。”皓月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我也知道，要跨出那一步，对你们双方来说，都需要巨大的勇气，会面临很多难以想象的困难和压力。但是……”

他再次看向懒羊羊，眼神清澈而坚定：“但是，如果那份在意是真的，如果那种‘不一样’是值得的，为什么不试一试呢？人生很短，能遇到一个让自己‘不一样’的人，概率更低。有些线，划在那里，或许就是为了被真正在意的人跨越。”

这些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懒羊羊心中那把沉重的锁。连日来的彷徨、纠结、自我怀疑，在这一刻，被一种巨大的、混杂着震惊、感动和豁然开朗的情绪所取代。

喜羊羊的朋友，竟然在鼓励他？在告诉他，喜羊羊对他，是特别的？

“您……为什么愿意对我说这些？”懒羊羊声音有些颤抖。

“因为我是他的朋友。”皓月微笑，“真正的朋友，是希望他能得到幸福，哪怕那幸福可能不符合世俗的常规，哪怕前路艰难。而不是以‘为你好’的名义，去束缚他，或者……制造阻碍。”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我的话就说这些。或许有些冒昧，也有些自以为是。但都是我的真心话。剩下的，需要你们自己去面对和选择。”

他朝懒羊羊微微颔首：“打扰了，懒羊羊老师。祝您一切顺利。”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茶室，背影清瘦挺拔，如同他画中那些孤寂又自由的线条。

懒羊羊一个人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茶已经凉了，香气散尽。

皓月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看你的眼神，和我认识他二十多年来，看任何人的眼神，都不一样。”

“有些线，划在那里，或许就是为了被真正在意的人跨越。”

“真正的朋友，是希望他能得到幸福……”

所以，喜羊羊对他，是认真的？那份“还没完”，并不是他一个人的错觉或妄想？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勇气，缓缓注入他冰冷彷徨的心田。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深蓝色头像。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关于一个宣传活动的时间确认。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心跳如鼓。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打下了一行字，点击发送。

「喜老师，今晚有空吗？我想见你。」

消息发送成功。

懒羊羊放下手机，望向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忽然觉得，一直笼罩在心头的那层厚重阴云，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有光透了进来。

接下来会怎样，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决定不再逃避，不再猜疑。

他要亲口问一问，那条线，到底该怎么跨过去。

而喜羊羊，又会给他怎样的答案？

Chapter 14 End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