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躺在湖边的石头上,湿透的衣裳紧贴皮肤,冷风一阵阵往骨头缝里钻。他没动,也不打算起身。头顶的天还是黑的,没有星子,也没有月亮,湖面像一块沉下来的铁,纹丝不动。他闭着眼,耳朵里灌满风声和水声,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啪地一响,又归于寂静。
他想起刚才在水里扑腾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一声。笑声干巴巴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碰到脸颊时觉得有些发烫。不是发烧,是酒劲还没散。那壶米酒虽然劣,但喝得急,加上刚从水里爬出来,血走得快,脑袋有点晕。
他翻了个身,趴着,手臂搭在石头边缘。水还在往下滴,一串串砸在岸边的泥地上,声音很轻。竹篓漂走了,龙虾也跑了,酒壶沉了底,什么都没剩下。也好,本来也不是为了这些东西来的。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错觉。是实实在在的脚步,踩在湿土上,一步,一步,不快不慢。魏无羡没抬头。这种时候,会来湖边的人不多。江枫眠不会来,他早睡了;江澄也不会,他嫌这地方脏。那只能是外人。
脚步停在五步之外。
魏无羡依旧没动。他知道是谁来了。蓝氏的人,昨儿就到了云梦。江枫眠提过一句,说是蓝家二公子亲自带弟子来听学交流,今日刚到,明日才正式入宗门。这会儿出现在湖边,八成就是那位蓝二公子。
“你是何人。”
声音不高,冷淡,像是从山涧里流出来的水,凉得不含一丝情绪。
魏无羡终于抬起头,侧眼看了过去。那人穿着蓝氏常服,素白交领,腰间束带绣有卷云纹,肩背挺直,手里拎着一把琴,琴身裹着青布。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清冷,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
“我?”魏无羡撑起身子,坐直了,“你管我是谁?”
那人没答,只将目光扫过他湿透的衣裳、脚边的烂泥、还有不远处水面上飘着的空竹篓。眼神没变,也没露出半点惊讶或嫌弃。
“此处为云梦江氏禁地,夜间不得擅入。”
魏无羡咧嘴一笑:“禁地?我怎么不知道?我在这儿摸鱼抓虾十几年了,江枫眠都没拦过我,你一个外人倒来管?”
“江宗主未加约束,是其宽仁。你若明知故犯,便是不知自重。”
魏无羡站了起来,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水珠溅开,有几滴落到那人鞋面上。他故意的。
“哟,还知道自重?那你半夜三更不在屋里睡觉,跑这儿来训人,算不算不知自重?”
那人低头看了看鞋面的水渍,抬眼时目光更冷了些。但他没退,也没擦,只是静静站着。
魏无羡忽然觉得这人有点意思。不是那种装模作样的世家公子,话少,但不虚。他往前走了两步,离得近了,才看清对方年纪不大,和他差不多,脸色偏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一看就是常年待在山里的,晒不到太阳。
“你就是蓝家那个‘逢乱必出’的蓝忘机?”他问。
对方没否认。
“听说你一天说不了三个字,今天倒是开了金口啊。”魏无羡拍了拍自己湿漉漉的胸口,“行吧,我认罚。你要抓我去见江枫眠,我也认。可你也看到了,我现在这副德行,连件干衣服都没有,总得让我先回去换一身吧?不然冻死了,江枫眠还得怪你。”
蓝忘机没说话,看了他一眼,转身便走。
魏无羡愣了下:“哎?这就走了?不管我了?”
蓝忘机脚步没停,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既知错,便自行离去。再犯,我不再留情。”
魏无羡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渐渐远去。月光还是没出来,但风小了些。他忽然喊了一句:“喂!”
蓝忘机停下。
“你那把琴,裹这么严实,是怕被人偷看?还是怕它跑?”
蓝忘机回头,目光落在琴上,顿了顿,才道:“它叫避尘。”
“哦——”魏无羡拖长了音,“名字还挺讲究。那它避得了尘,避得了人心吗?”
蓝忘机没答,转身继续走,步伐稳定,很快消失在芦苇丛后。
魏无羡站在原地,望着他走的方向,嘴里嘀咕了一句:“真是块冰疙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湿冷,确实不能再待下去。弯腰捡起脚边一块碎石,朝湖心扔了出去。石子划出一道弧线,咚地一声落水,涟漪一圈圈荡开,映着天光,黑得不见底。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重了些。走到一半,忽然听见远处传来琴声。
很轻,断断续续,像是试音,又像是随手拨了几下。曲调简单,没有起伏,但指法干净,每一音都落得准。他听不出是什么曲子,只觉得这声音和刚才那人一样,冷,但不假。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边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琴声又响了一下,短促,随即戛然而止。
魏无羡没再听下去,继续往前走。走到宗门后墙拐角处,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了摸——火折子还在,没湿。他松了口气,掏出火折子吹亮,借着微弱的光看了看四周。墙根下有几道新鲜的脚印,一路通向湖边,又折返回来。其中一道,鞋底纹路细密规整,明显不是云梦本地的靴子。
他把火折子吹灭,揣回怀里,沿着墙根慢慢走。走到一处矮檐下,他停下,伸手在屋檐角落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截蜡笔和几张叠好的纸。他抽出一张,用蜡笔在上面画了几笔,记下刚才的事:蓝家二公子,夜出,至湖边,言语冷硬,佩琴名避尘,指法利落。
画完,他把纸重新包好,塞回原处。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凡是可疑的人事,都记一笔。江枫眠说他多事,他说防患于未然。
他正要走,忽然听见墙外传来低语。
“……公子,夜深了,回吧。”
“嗯。”
是蓝忘机的声音。魏无羡贴着墙根蹲下,屏住呼吸。外面两人并肩而行,脚步声渐远。他等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回到自己屋子,他脱下湿衣,拧了把水,挂在床头。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衣服换上,又从床底拖出个旧木箱,打开,里面整齐码着几十张类似的纸条。他抽出最上面一张,是三天前记的:温氏使者昨夜离境,马车七辆,未载货,车厢空响。
他把新写的那张放进去,合上箱子,推回床底。
躺上床时,天边已微微泛白。他闭上眼,脑子里却浮现出湖边那一幕:那人站在五步外,琴抱在怀中,眼神冷得像霜,却没赶尽杀绝。他本可以当场叫人把他押走,但他没有。
魏无羡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头。窗外,第一缕晨光穿过云层,照在湖面上,水波轻轻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刚刚沉下去,又似乎,正要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