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未大楼的走廊像个永不停歇的胃,在深夜也隐隐鼓噪着消化创意的声响。顾夕刚从《一起去露营》的剧本讨论中抽身,耳畔还残留着王男爽利的笑声和王广偶尔结巴的补充。她需要一点安静的空白,于是故意绕了远路,慢慢踱回自己的307。
经过312创排室时,半掩的门缝里漏出激烈的低语,像困兽在扑腾。
高越不对,感觉还是不对!
是高越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焦燥
高越这么打下去,跟放烟花有什么区别?噼里啪啦热闹完,地上只剩一堆碎纸屑。
高超经典的骨架不能动
高超的声音更沉,像在按住某种浮动的情绪
高超但血肉……得是我们自己的。现在这‘血肉’,还是别人的配方。
顾夕本能地加快脚步,不想打扰别人的困境。创作是独自泅渡的夜海,她懂。
高越“顾夕!”
门猛地被拉开,高越顶着一头被抓乱的卷发,眼睛却亮得像发现了浮木。
高越路过得正好!快,进来帮我们瞅一眼,要溺水了!
顾夕被那眼神里的急切拽住,迟疑地
顾夕我?这不太合适吧……
高越合适!太合适了!
高越不由分说,几乎是把她“请”了进去。
创排室里一片战后狼藉。白板上画满潦草的分镜和箭头,中心是斗在一起的孙悟空。地上散落着纸团。高超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已经没水的白板笔,对着那两只猴子沉默。他回头看见顾夕,疲惫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眼神里却有种深陷泥潭的坦诚。
高超卡在‘真假’上了。
高超言简意赅,用笔尖戳了戳那个被圈出来的“六耳猕猴”
高超都知道他是假的。可然后呢?打到如来面前,辨出真假,真的归位,假的被打死……千百年来都这样。我们在排的时候,总觉得那个‘假’的,心里还藏着句话,没说出来。
高越一屁股坐在堆满杂物的椅子上,接口道
高越就是这句没出来的话,卡得我们浑身难受!你说这六耳猕猴,他费这么大劲,冒充孙悟空,就为了挨一顿打然后被盖章认证是假的?图啥?就为了当个反面教材?
顾夕被他们的情绪感染,也走近那面白板。两只一模一样的猴子,怒目相视,金箍棒指向彼此。她的目光掠过那些线条,却好像看到了别的什么。看到了某种徒劳的、激烈的、想要成为另一个人的渴望。那渴望背后,或许是一片巨大的、不被承认的空白。
顾夕可能……
她轻声开口,像是怕惊扰了纸上猴子的对峙
顾夕他想要的,不是‘成为’孙悟空。
高超和高越同时看向她。
顾夕的指尖虚虚点在“六耳猕猴”旁边
顾夕也许他想要的,是孙悟空所拥有的那种‘被承认的存在’。取经路、紧箍咒、甚至恩怨是非……都是沉重的标签,但标签意味着你‘是谁’。而假的,是没有标签的。他也许不是在争那个‘真’的位置,是在争一个……‘存在’的资格。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高越张着嘴,高超捏着笔的手停住了。
高超存在……
高超咀嚼着这个词,眼神里的迷雾似乎在缓缓散开一个缺口。
高越对!
高越猛地跳起来,在原地转了个圈
高越不是‘我要变成你’,是‘凭什么你有名字,有故事,有来处也有归处,而我什么都没有?’这比单纯的善恶对决带劲多了!
高超转向顾夕,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
高超如果顺着这个‘争存在’的思路走……这个故事里,需要一个‘旁观者’。一个不在仙佛体系内,甚至不一定完全在妖怪逻辑里的旁观者。她活得足够久,见过太多真假变幻,对这套‘标签游戏’感到厌倦,但又对那个拼命想给自己贴标签的‘假货’,产生了一点……近乎悲哀的理解。
高越啪地一拍手,指向顾夕:
高越白骨精!但不是想吃唐僧肉的白骨精!是这片天地间最早醒来的一缕精魂,她的洞府是个博物馆,里面摆满了被遗忘的名字、被抛弃的身份、过时无效的符咒!她本身,就是‘存在’的另一种形态——无标签的,漫长的,旁观的存在。
顾夕的心轻轻一跳。无标签的,旁观的,漫长的存在。这个词组像一把钥匙,不经意间碰到了她内心某个锁孔。她想起手腕上的红绳,想起那道疤,想起自己总在“翻译”的那些无法直接言说的东西。她似乎一直站在自己情感的岸边,旁观着,记录着,再转译成别人能懂的语言。
顾夕她……为什么要介入呢?
顾夕问,更像是在问自己设定里的那个角色
顾夕一个漫长的旁观者,为什么要跳进这滩浑水?
高超看着她,慢慢地说
高超因为厌倦了‘旁观’。也因为,在那个拼命想证明自己‘存在’的假猴子身上,她看到了某种贯穿时间的、属于所有不被承认之物的悲愤。或许,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共鸣。
共鸣。
顾夕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碰到了腕间的红绳。粗糙的编织感,底下是平滑的旧疤痕。一种隐秘的、被戳中的战栗,顺着脊椎爬上来。
高越没注意到这个小动作,完全沉浸在创意爆发的兴奋里
高越这个白骨精不用打架!她甚至不用多说话!她只需要出现在关键的地方,用她的眼神,她的状态,她洞府里那些‘被遗弃的存在’,她是那个……那个……
顾夕翻译。
顾夕轻声接上。
高越对!翻译!
高越大叫
高超补充道,语气是直接的恳切
高超这个角色几乎没有传统台词。她的戏,在沉默里,在凝视里,在她如何摆放那些‘被遗弃物’的动作里。她需要一种内在的、汹涌的平静。我们觉得,你能给。
顾夕站在白板前,看着那只被重重圈出的“假”猴子,又仿佛透过它,看到了许多别的东西。她感到一种奇异的牵引力。这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客串”邀请,这是一个邀请她走进某个故事的核心
她抬起头,看向眼前两双充满期待和创作火焰的眼睛,终于,很轻地点了下头。
顾夕我想试试
· “等等,我错过了什么?顾夕要演白骨精?还是哲学版白骨精?”
· “高超高越这个改编思路绝了啊!从真假打到存在之辩!”
· “只有我觉得顾夕最后摸红绳那个细节很妙吗?她是不是也代入自己了?”
· “她点头那里好有力量!感觉不只是接了个角色,是认领了一种表达!”
· “求快进到舞台!想看‘翻译家’顾夕怎么演‘旁观者’白骨夫人!”
.“叮叮叮,磕达狂响,没人注意到高越看妹妹的眼神很不对劲嘛,那小眼神。先买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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