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创排中心的走廊只剩下安全出口灯幽幽的绿光。
我刚和剧组敲定《旧警察故事》修改的最后一处逻辑,太阳穴嗡嗡作响,需要一点绝对的安静。推开安全通道厚重的门,我习惯性地走向楼梯间——那里通常空无一人,只有感应灯随着脚步一层层亮起,再一层层熄灭,像某种沉默的仪式。
但今晚,仪式被打断了。
在通往天台的最后一截楼梯转角,我看见了顾夕。
她抱着膝盖坐在冰凉的台阶上,头微微靠着墙壁,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仅仅在躲避什么。感应灯没亮,只有高处一小扇气窗漏下点稀薄的月光,堪堪描摹出她的轮廓。她换了衣服,不是白天那身利落的排练服,而是一件过于宽大的深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松松地罩在头上,几缕深栗色的卷发从帽檐溜出来,凌乱地贴在她白皙的颈侧和脸颊。月光在她挺翘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睫毛的弧度显得格外清晰,在下眼睑处扫出一圈淡淡的、疲惫的青色。她没化妆,嘴唇是天然的淡粉色,此刻微微抿着,透出一种孩子气的倔强和脆弱。左手垂在身侧,腕上那根旧红绳在昏昧里几乎看不见,但她右手食指却无意识地、一下下点着左手腕内侧——那个红绳遮盖的位置。整个人蜷缩在那儿,像只迷路后躲在阴影里舔舐伤口的小动物,美丽,易碎,与周遭粗粝的水泥墙形成一种触目惊心的对比。
我的脚步瞬间凝滞,呼吸下意识放轻。一种混合着窥见秘密的悸动与卑劣的痛楚扼住了喉咙。她不该在这里,更不该被我看见这副模样。这属于她的、毫无防备的疲惫,本应被妥帖地藏好,就像她总是用灿烂笑容藏起所有阴翳。
这画面太熟悉了。熟悉得瞬间将我拖回多年前那个同样寂静的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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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秋,中戏行政楼,旧廊檐下。
我抱着一摞新生资料,被辅导员临时抓了壮丁。人声鼎沸,秋老虎的余威混合着青春的汗味。然后,就像喧哗影片里突然插入的一个静音长镜头——我看见了顾夕。
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软的米白色棉布连衣裙,样式简单到近乎朴素,裙摆到小腿肚,脚上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拖着一个对她纤细身形来说过于巨大的银色行李箱,轮子卡在了不平的石板缝里。她没有立刻用力去拽,而是先停了下来,微微仰起了脸。
午后的阳光正烈,从廊柱腐朽的间隙劈杀下来,形成一道道光柱,里面尘埃飞舞。那光正好打在她仰起的脸上。我被钉在了原地。
该怎么形容那张脸?后来很多年里,我试图在我的速写本上捕捉那种感觉,却总是失败。那不是一种可以简单归为“漂亮”或“精致”的标致。她的皮肤在强光下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脸颊上细微的、健康的绒毛,被阳光染成一层茸茸的金边。眉毛是天然的、未加修饰的远山黛,眉头微微蹙着,不是烦恼,而是一种专注的探究。眼睛很大,瞳仁是极深的琥珀色,此刻映着廊檐上方那些繁复却已斑驳剥落的旧雕花,眼神空空荡荡,又仿佛盛满了整个秋天的寂静。鼻梁秀挺,唇形饱满,天然带着一点上翘的弧度,即使不笑也显得柔和。但真正攫住我呼吸的,是她周身那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静”。像一株刚刚舒展开的、带着夜露的植物,误闯入这片嘈杂的市集。喧闹的人声、行李箱的拖拉声、辅导员的吆喝声……都在触及她周身一米时自动消音。
她看了一会儿雕花,才低下头,试了试拉动箱子。没拉动。她抿了抿唇,那孩子气的倔强神色又出现了。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此后数年都反复回味的动作——她稍微挽起了左手的袖子(那袖子对她来说也有些长了),露出一截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以及腕上系着的一根已经有些发暗的、编织粗糙的红色手绳。她用右手握住左手腕,拇指习惯性地、重重地按了一下红绳覆盖的地方,仿佛在汲取某种力量,或者确认某种存在。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更用力地去提箱子。
就是那个动作,那个凝视废墟般的雕花、那个摩挲红绳的细微瞬间,让我知道,这个女孩和周围所有人都不一样。她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孤独感,以及一种用安静外壳保护着某种脆弱内核的直觉。那根红绳,系住的显然不止是装饰。
后来我知道,她叫顾夕。表演系,年纪小得惊人,是跳级上来的天才。我的“观察”从那一刻开始,像一种无法治愈的顽疾。
我会“偶然”出现在她周二下午常去的图书馆三楼。她总坐在东面靠窗第二个位置,那里下午阳光最好。她很少看表演理论书,手里常是一些冷门的诗集、晦涩的哲学小册子,或者厚厚的中外植物图谱。她看书时极其专注,嘴唇有时会无意识地轻轻嚅动,像在默念。阳光会把她的头发染成栗棕色,有一缕总是不听话地垂落下来,扫过书页,她会轻轻将它别到耳后,露出小巧白皙的耳朵。而她的右手拇指,总会隔一段时间,就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左手腕上的红绳,尤其是看到某些特定段落时——比如关于伤痕的愈合,关于生命的短暂,关于无言的告别。
我知道她每周有几个傍晚,会独自溜到老旧的小剧场后面。那里杂物堆积,少有人去,有一只瘦骨嶙峋的瘸腿狸花猫在附近徘徊。她会带一点猫粮或食堂里省下的火腿肠,蹲在废弃的景片旁,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猫说话。她的侧影在暮色里模糊成一幅剪影,那时她脸上会露出一种罕见的、完全松懈下来的神情,不是社交时的甜美笑容,而是一种近乎悲伤的温柔。我躲在更远处的梧桐树后,心跳如鼓,觉得自己像个卑劣的窃贼,却又无法控制脚步。
我的手机加密相册“.”里,没有一张她的正面照。那太越界,像一种亵渎。但我保存了无数“证据”:图书馆窗台上,她留下的那个喝空的、印着草莓图案的酸奶盒,吸管被她咬得扁扁的;暴雨突至的午后,教学楼光滑的大理石台阶上,雨水积聚成镜,倒映出她匆匆跑过时一晃而过的、扭曲而仓皇的裙摆和腿影;秋天,她常坐的那张长椅旁,第一片彻底变成金黄色的扇形银杏叶,叶脉清晰如命运图谱……这些毫无意义的碎片,是我构建关于她的“氛围”博物馆的基石。一种沉静的、带着伤痕诗意的美丽氛围。我固执地认为,只有通过她,这种氛围才获得了在人世间的形体。
我注册了一个空白的小号,唯一关注是她那个偶尔发布模特工作照的账号。那些照片里的她,妆容精致,衣着时髦,对着镜头露出标准而明亮的笑容,美得像橱窗里毫无瑕疵的人偶。但那不是我认识的顾夕。我在等,像在等一个隐秘的接头暗号。偶尔,在凌晨两三点,她会分享一些毫无配文、只有一两个抽象emoji的图片:一扇被雨痕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玻璃窗;一本翻到页边卷起、字迹模糊的旧书扉页;一张心电图般剧烈起伏的、黑色山脉的剪影……这些与她“阳光模特”形象截然相反的意象,像她不小心泄露的、关于真实内心的摩尔斯电码。而我,自以为是那个在深海般寂静的夜里,唯一能接收并尝试破译这频率的人。每次刷新看到,胸腔里会泛起一阵沉闷而私密的震动,仿佛在无尽的孤独中,我和她通过这种扭曲的方式,共享了一小片无人知晓的黑暗。这虚幻的“共享”,是我最阴暗的慰藉。
我的笔记本里,关于她的段落冰冷而详尽:
“10.23 晴。图书馆。她在看《树木病理学》。重点停留在‘树疤:木质部的创伤与自我修复机制’一章。指腹在‘修复’二字上停留很久。右手拇指开始用力摩挲红绳。那道疤下,是物理的伤口,还是心理的‘病理’?她选择用喜剧去‘翻译’的,是这种试图‘修复’的过程本身吗?”
“12.17 阴。小剧场后门。喂猫。降温,她鼻尖冻得有点红。猫蹭她的帆布鞋。她笑了,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眼睛里有一点湿润的光,很快消失。是今晚唯一一次。她低语:‘你也找不到家了吗?’ 声音太轻,或许是幻听。这个画面,比任何喧嚣的喜剧都让我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平静。”
“次年3.2 大风。听说与导演系周屿分手。在女生宿舍楼下的路灯阴影里看到她的背影。穿着那件米白色连衣裙(洗得更旧了),站得笔直,像一尊石膏像。但肩膀的线条,是垮塌的。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也许是红绳?我没有感到高兴,这不对。只是那层她终日佩戴的、名为‘开朗’的面具,似乎被这场大风刮出了一道深刻的裂痕。有些残忍地想:那个更真实、或许更痛苦的她,是否因此离我这个阴影中的观察者,又近了一寸?”
是的,我知道周屿。我像个病态的 档案管理员,从各种碎片——他们共同朋友的零星谈论、她社交媒体极细微的情绪变化(比如突然连续分享悲伤的情歌)、甚至周屿偶尔来学校找她时,她脸上那种比平时更用力的笑容——拼凑她的情感脉络。嫉妒吗?那种灼烧胃部的感觉大概是。但更强烈的一种扭曲的“果然如此”的预感,和随之而来的、卑劣的安心。看,像周屿那样,生活在阳光下、试图用俗世热情将她拉入喧嚣的人,终究无法真正进入她用隐喻、红绳和安静构筑起来的、那个伤痕累累却又美丽非凡的内心城堡。他触碰不到核心。这让我阴暗地确信:或许只有我,这个甘愿永远停留在她的阴影里,用同等的寂静去解读她的寂静,用病态的耐心去收集她每一片碎裂的月光的人,才配得上——不,才可能勉强理解——那个真正的顾夕。
这种妄想滋生的占有欲,是粘稠而无声的。它从未表现为任何实际举动,只是一种精神上的圈地运动:她的孤独,她的伤痕,她那些无法言说、只能寄托于雨痕和旧书的悲欢,应该归属于一个同样置身事外、同样在黑暗中凝视的同类。只能是我。所以,当我看到孙天宇与她之间那种不言而喻的默契,或张呈用他那种太阳般的热情试图温暖她时,胃部会泛起一阵冰冷的、细密的刺痛。不是愤怒,更像是看守宝藏的恶龙,看到无关之人靠近藏宝洞时,那种混合着紧张、厌恶与高度戒备的本能反应。我告诉自己,这是对她独特性的保护。但内心深处,我洞悉这念头的肮脏与潮湿。它见不得光。
现在,她来到了《喜人奇妙夜》。我们之间第一次有了合理、正当的“连接点”。当张呈兴奋地提议在《旧警察故事》里加入“洪兴帮大小姐”林晚,并几乎不假思索地说出“顾夕是不是挺合适”时,我在一片沉默中,心脏狂跳地投了赞成票。剧本创作和排练,是无比完美的掩护。我可以名正言顺地将所有关于她的观察、揣测、理解,倾注到对“林晚”的剖析中;可以在给她的批注里,写下那些关于“支点与裂缝”、“微光与黑暗”的提示,半是引导,半是试探;更可以借着一次又一次的排练,近距离地、贪婪地观察她如何进入角色,看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在演绎林晚的挣扎与坚韧时,是否会泄露出属于顾夕本人的、那些我早已熟稔于心的底色。这是最安全,也最令人沉醉的靠近方式。
那条匿名短信,是我精密计算后一次疯狂的感性越界。“裂缝里的光,照见的往往是自己。别怕。” 按下发送键时,指尖冰冷僵硬,血液冲撞耳膜的声音大得吓人。我知道这极其冒险。但当我得知她与高超高越深入探讨那个充满存在主义绝望感的“白骨夫人”时,一种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我仿佛看到她在被那些过于沉重的哲学命题吸引,一步步走向一个可能吞噬她所有光亮的思维深渊。我必须做点什么,哪怕是用这种藏头露尾、可能适得其反的方式。我想告诉她:你探索的那些黑暗裂缝,我看见了。你试图用喜剧照亮它的勇气,我也看见了。还有,别怕。尽管我自己,早已在漫长的、关于她的黑暗观察中,恐惧得无以复加。
发送后的每一秒都是凌迟。我反复咀嚼走廊相遇时她眼中那抹惊疑不定的光。她会猜到吗?如果猜到,这个在暗处窥视多年、如今又用短信搅扰她的“师兄”,在她心中会变成怎样一个不堪的怪物?这个想法让我如坠冰窖。可灵魂里那个早已病入膏肓的部分,那个在无数个夜晚靠着“共享密码”的幻觉取暖的部分,却滋生出一种绝望的希冀:或许,仅仅是或许,她能在这句话里,感应到并非来自光明,而是来自同样深邃的黑暗深处的、一丝颤动的共鸣?
张呈总调侃我,说我进入创作状态后像个“情感黑洞”,吸收一切情绪,然后变得异常沉默。他不懂。我日常的“内耗”,与创作本身的艰辛关系不大。它几乎全部源于这场自我囚禁的、永无谢幕之日的内心戏剧。我是她世界里一个从未被正式邀请的观众,一个窃取她生命碎片以构筑自己幻想神殿的收藏家,一个靠咀嚼无声回忆与虚幻共鸣来维持呼吸的囚徒。这份感情从萌芽之初就生长在背光潮湿的角落,从未健康,永不坦荡,缠绕着自厌的藤蔓和卑劣的满足感。
我从未奢望能真正走到她的阳光下。那光芒太灼热,会瞬间蒸发我赖以生存的、阴湿的观察土壤,也会让她彻底看清我这株畸形爱恋的真面目——不是守护的乔木,而是依附于她生命光影的、见不得光的苔藓。
眼下这样,已是我不敢企求的恩赐。知道她在同一栋建筑里呼吸,偶尔能在转角“偶遇”,能借着剧本的由头,在她生命的乐章边缘,留下一个或许只有她才能听见的、极轻的和弦。这就够了。
楼梯间的感应灯,终于因为长久的寂静而熄灭。
黑暗彻底吞没了我,也吞没了台阶上那个月光下的身影。我在浓稠的黑暗里又站立了片刻,听着她几不可闻的、规律的呼吸声。然后,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转身,退下楼梯,轻轻合上了安全通道那扇厚重的门。
将她和她的月光,她的疲惫,她手腕上那根系住无数秘密的红绳,连同我所有潮湿的、无声的观察与渴望,一并关在了身后。
这便是我全部的故事。始于一道阳光下的侧影,终于无尽的、自我放逐的黑暗。寂静,潮湿,且永无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