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年·癸卯
秋雨连下了七日。
蓝忘机在寒室闭关的第四个月,终于能下榻行走。伤仍未痊愈,每一步都牵扯着撕裂的痛楚,但他走得很稳,从榻边到门口,七步,每一步都踏得端正。
推开门的刹那,秋风挟着雨丝扑进来,打湿了他素白的中衣。廊下值守的弟子慌忙躬身:“含光君,您还不能……”
“无碍。”他打断,声音沙哑得陌生。
那弟子不敢再拦,看着他一步步走进雨里。雨水很快浸透衣衫,贴在伤口上,刺痛绵密。他走得很慢,从寒室到静室,平日里只需一刻的路,他走了半个时辰。
静室的门紧闭着。他在门前站了片刻,伸手推门。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室内一切如旧——书案、琴台、屏风,连案上半卷摊开的书,都还停在那一页。
只是没有人。
他在门边站了许久,直到身上的雨水在脚边汇成一小滩,才缓缓走进来。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卷书。
蓝忘机的手指抚过那些墨迹,很轻,很慢。然后他翻开新的一页,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许久未落。一滴墨坠下,在宣纸上洇开,越来越大,像一只无望的眼。
他终于落笔,写的却是:“今日雨。”
三个字,再无其他。
此后每一日,他都会写这么一行。有时是“今日晴”,有时是“风起”,有时只是“无云”。字迹从最初的颤抖不稳,渐渐恢复成一贯的工整,只是笔画间总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僵硬,像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笔锋。
秋去冬来,伤渐愈。腊月里,他第一次离山,去了夷陵。
乱葬岗已成焦土。他在那片废墟里寻了三日,翻遍每一块焦木,每一片碎瓦。
没找到。
那夜他坐在静室里。天明时,他取出忘机琴,试了几个音,开始弹奏。弹的是魏无羡从前常哼的小调,不成曲调,只是随性而为。他从未记过谱,此刻却凭着记忆,一点一点复现。
琴声断续,时有错漏,他一遍遍重弹。
第三年·乙巳
蓝忘机开始频繁夜猎。
无论远近,无论险易,只要听闻有异象,他都会去。
有时在山林间追踪邪祟数日,有时在荒村中静守整夜。他的剑越来越快,琴音越来越厉,问灵的术法越来越精。
可他从未问到想听的答案。
一次回程路上,他经过一座荒山。山间有野坟无数,碑石倾颓,荒草丛生。他在山腰处看见一座新坟,坟前无碑,只插着一柄断剑。
他在坟前站了许久,然后取出忘机琴,弹了一曲《安魂》。
琴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寒鸦数只,呀呀飞向铅灰的天空。
第七年·己酉
金凌生辰宴,蓝忘机去了金陵台。
他只坐了半个时辰,便起身告辞。金光瑶亲自送至门口,温声道:“含光君难得来一趟,怎不多坐坐?”
“宗务繁忙。”蓝忘机道。
金光瑶笑容不变:“也是。不过含光君这些年勤勉,天下皆知。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有些事,强求不得,还望含光君保重身体。”
蓝忘机看着他,琉璃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多谢。”
他转身离去,走出很远,仍能听见金陵台传来的笙歌笑语。那夜他宿在城中的客栈,推开窗,能看见远山轮廓,在月色下朦胧如黛。
第十一年·癸丑
这年除夕,他在静室守岁。案上摊着一张符咒图谱,是魏无羡研究过的招魂阵改良版。蓝忘机盯着那张图,看了整夜。
天将明时,他忽然提笔,在图边写下一行小字:
“魂若有灵,当归故里。若无,则……”
笔尖停在那里,再也写不下去。
窗外爆竹声零星响起,新的一年到了。
…
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十六年,五千八百四十日。
每一日,都如此。
每一日,都像昨日。
每一日,都盼明日会不同。
而每一日,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