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衡的问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林栀年心里激起千层浪。
萧衡林姑娘似乎对叶先生，颇有好感？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疑问、陈述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但那目光却沉静锐利，不容闪避。
林栀年呼吸一滞，对上他深邃的眼眸，脑子里的弦瞬间绷紧。
林栀年【他为什么这么问？是在试探我对叶瑾的态度？还是……因为看到我之前在墨韵斋“夸”姜梨，现在又“偶遇”叶瑾，怀疑她别有用心？】
电光火石间，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慌则生乱。
林栀年叶先生?
她微微偏头，脸上适时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仿佛真的在仔细回想
林栀年世子是指墨韵斋的那位叶画师？今日初次得见，谈何好感？只是觉得他待人温和，讲解书画也耐心，是个雅致的生意人
她刻意用了“生意人”这个词，将叶瑾的身份定位在普通的书画商人，撇清可能存在的暧昧联想。
萧衡不语，只是静静看着她，那双眼睛仿佛能洞悉她所有细微的表情变化。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声响。车厢内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林栀年手心渗出薄汗，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甚至略带一丝被误解的无奈
林栀年世子何出此问？可是小女今日独自去画斋，又恰巧遇到世子和姜二小姐，惹了闲话或误会？
她反将一球，把问题抛回给萧衡，暗示自己只是无心之举，反而是他们这些“恰巧”在场的人更引人遐想。
萧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而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极小，转瞬即逝，快得让林栀年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萧衡林姑娘多虑了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前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萧衡只是见林姑娘对书画似有兴趣，叶先生又恰是此道翘楚，故有一问。既无特别，便好。
他这么轻易就放过了？林栀年有些不敢置信。以萧衡的性格，会这么简单地接受她的解释？
还没等她松口气，萧衡又道
萧衡不过，林姑娘日后若想赏画，或可告知府中。京城画斋虽多，但也有些地方，鱼龙混杂，姑娘家独自前往，终是不便。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但联系他之前的问话，总让人觉得意味深长。
林栀年世子说的是
林栀年低声应道，心里却警铃大作。他是在暗示墨韵斋“鱼龙混杂”？还是特指叶瑾这个人不简单？难道萧衡已经察觉到了叶世杰的真实身份？或者说，他因为姜梨与叶瑾接触频繁，而对叶瑾产生了戒备？
系统【好感度提示：目标人物对宿主‘解释’的认可度一般，对宿主‘独自行动’的安全评估降低。综合好感度：-6（暂未变化）。】
解释认可度一般……就是说萧衡没完全信她的话。安全评估降低？是觉得她鲁莽冒失？
林栀子心里苦笑。这好感度涨得艰难，降起来倒是容易。
马车内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林栀子是真的不敢再乱说乱动了，只盼着快点到尚书府。
好在路程不远，马车很快停在了尚书府侧门。
萧衡先行下车，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准备扶她。
林栀年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略显修长的手，愣了一下。按礼数，他作为未婚夫，此举并无不妥，甚至可以说是体贴。但她却莫名感到一阵心悸和……不自在。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将自己的手轻轻搭了上去。他的手掌温热干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腕，力道适中。只是一触即分，林栀年立刻收回了手，屈膝行礼
林栀年多谢世子想送
萧衡不必多礼
萧衡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泛红的耳尖，目光微动
萧衡林姑娘好生休息。药材若用完了，可再使人告知。
林栀年是，多谢世子
萧衡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马车很快驶离，消失在街角。
林栀年站在原地，直到马车看不见了，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有些汗湿了。和萧衡相处，压力太大了。
春桃姑娘
春桃一直焦急地在侧门内等候，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上下打量
春桃您没事吧？怎么是萧世子的马车送您回来？夫人那边已经知道了……
林栀年知道了?
春桃是门房禀报的
春桃姑娘，您快进去吧，夫人让您回来后立刻去正院。
该来的总会来。林栀年整理了一下衣裙和神色，带着春桃朝正院走去。路上，她简要跟春桃说了墨韵斋发生的事，略去了萧衡那句关于“好感”的问话和马车里的紧张对峙。
春桃听得心惊胆战
春桃姑娘，您也太冒险了！幸好遇到的是萧世子，若是遇到歹人可如何是好！还有姜二小姐和那位叶先生……
林栀年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林栀年一会儿母亲问起，你就照实说，我因身体不适下车透气，偶然走到画斋，巧遇世子和姜二小姐，世子便顺路送我回来。
春桃是
正院里，气氛比林栀年预想的还要凝重。
不仅嫡母陈氏在，嫡父林尚书竟然也在，脸色沉肃。嫡姐林蓉坐在下首，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冷笑。
……
林栀年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林尚书跪下
林尚书猛地一拍桌案，厉声道。
林栀年心一沉，依言跪下。春桃也吓得跪在一旁。
林尚书孽障！你可知错！
林尚书我让你在府中静心思过，你倒好！借着上香之机，装病脱离长辈视线，私自前往那等龙蛇混杂的书画坊！还与陌生男子共处一室！你眼里还有没有家规礼法！还有没有半点闺阁女子的矜持！
一连串的斥责劈头盖脸砸下来。林栀年知道，私自离队去墨韵斋是事实，无从辩驳。她只能低头认错
林栀年女儿知错，一时贪看新鲜，误入画斋，请父亲母亲责罚。
林蓉贪看新鲜?
林蓉三妹妹，那墨韵斋是什么风雅之地吗？我可听说，那里常有来历不明的人出入。你一个姑娘家，跑去那里‘贪看新鲜’？莫不是……另有所图？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林栀子。
林栀年心中冷笑，林蓉这是恨不得坐实她行为不端。
林栀年二姐姐慎言
林栀年女儿确是一时糊涂，但绝无他意。在画斋内，除了掌柜与伙计，只遇到萧世子、姜二小姐以及那位叶画师。萧世子见女儿独自一人，放心不下，才执意送女儿回府。此事，世子与姜二小姐皆可为证。
她刻意抬出了萧衡和姜梨，尤其是萧衡，点明是萧衡“执意”相送，将这次意外在一定程度上合理化，也暗示了萧衡对此事的态度——他并未觉得有何不妥，甚至主动维护。
果然，听到萧衡的名字，林尚书脸上的怒色稍霁，但眉头依旧紧锁。陈氏则目光闪烁，似乎在权衡。
林尚书即便世子心善，送你回来，也掩盖不了你私自行动、不顾安危的过错！
林尚书你可知，若今日之事传扬出去，旁人会如何议论？会说我们尚书府管教不严，女儿家行为轻浮！你与萧世子的婚约本就……本就有些微妙，你如此行事，若让侯府那边知晓，生出嫌隙，该如何是好！
林栀年父亲教训的是，女儿知错，甘愿受罚
林栀年再次低头，姿态放得极低。她知道，现在辩解越多，越惹人厌烦。主动认罚，反而可能让父亲消气。
陈氏这时才缓缓开口
陈氏老爷息怒。栀年年轻，一时想岔了也是有的。好在未出大纰漏，世子也仁义，亲自送她回来，保全了她的名声。依妾身看，她已知错，便再罚她禁足一月，抄写《女则》五十遍，好好磨磨性子，也就是了。
禁足一月，抄书五十遍。这惩罚不轻，但在林栀子预料之中，甚至比预想的（比如动用家法）要轻一些。显然，萧衡的“亲自相送”起了作用。
林尚书就依夫人所言
林尚书还不快谢过你母亲！
林栀年谢父亲母亲宽宥
林尚书滚回你的院子！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半步！
林尚书余怒未消。
林栀年默默起身，带着春桃退出正院。她能感觉到身后林蓉不甘又嫉恨的目光。
回到自己冷清的小院，关上房门，林栀子年才彻底松懈下来，感到一阵疲惫和后怕。
春桃姑娘你喝口茶压压惊
林栀年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握着，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暖意。
林栀年春桃，你觉得萧世子今日为何会送我回来？
春桃世子心善，又是您的未婚夫，见您独自一人，送您回来是理所应当啊。
林栀年理所当然吗？
林栀年喃喃道。萧衡那样的人，会因为“理所应当”就做一件事吗？他明明可以派个护卫送她，何必亲自跑一趟？而且，他在马车里那些问话……
系统【系统任务更新提示：阶段性任务‘获取目标人物初步信任’已触发。任务要求：在禁足期间，通过合理方式，消除或降低萧衡对宿主‘行为轻率、别有用心’的疑虑。任务时限：禁足期内。任务奖励：解锁‘目标人物近期动向简要提示’一次。失败惩罚：随机中度惩戒。】
新的任务又来了。而且目标直指萧衡对她的“疑虑”。看来系统也判定，萧衡并没有完全相信她今天的说辞。
消除疑虑……谈何容易。她现在被禁足，连门都出不去，怎么接触萧衡？写信？送东西？太刻意了，反而可能加深怀疑。
她正苦恼，春桃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个之前从墨韵斋带回来的、画着奇怪线条的纸卷。
春桃姑娘，这个……还要留着吗
林栀年接过纸卷，再次展开。杂乱无章的线条在烛光下依旧难以辨认。她心中一动。这纸卷是在墨韵斋附近无意得到的，而萧衡今日又特意去墨韵斋找叶瑾“请教”一幅画……
这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林栀年先收好
林栀年另外，春桃，你想办法，再悄悄打听两件事
春桃姑娘你说
林栀年第一，打听一下，萧世子近来是否在寻什么古画，或者与书画有关的东西。第二……
林栀年留意一下，姜二小姐最近，除了去墨韵斋，还常去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
春桃虽然不解，但还是点头应下。
林栀年看着跳动的烛火，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
既然不能直接接触萧衡，或许可以从侧面入手。萧衡对叶瑾的在意，对姜梨的关注，以及他今日去墨韵斋的目的，可能都是线索。
如果能弄清楚萧衡在查什么，或者叶世杰、姜梨在谋划什么，她或许能找到机会，以一种“无意”或“帮忙”的方式，向萧衡传递一些信息，从而……打消他的部分疑虑？
这很冒险，但或许是禁足期间，她唯一能做的事。
窗外夜色渐浓，林栀年吹熄了烛火，躺在黑暗中，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日萧衡在马车里问她的那句话，以及他深不见底的眼神。
这个男人，像一团迷雾，而她，正身不由己地越陷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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