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雾,像是怎么也散不干净。
唐同璧把最后一口稀饭扒拉进嘴里,筷子往碗沿上一搁,那动静脆生生的,像是在催促谁。
“吃完了就别磨叽,早市的菜最嫩,去晚了全是老头老太太挑剩下的烂叶子。”
杜佛嵩刚把碗里的最后一粒米油舔干净,闻言赶紧把碗放下。他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才刚蒙蒙亮,江边的雾气顺着窗缝往屋里钻,带着一股子湿冷的水腥味。
“这才几点,菜市场怕是连门都没开吧。”
“不开门就不会敲门啊?”唐同璧已经利索地穿好了外套,那是件半旧的青布衫,袖口挽得老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我跟你说老杜,这山城的规矩跟咱们北方不一样。人家这里天不亮就开始抢货,晚一步,那江里的鱼都让人家挑走了。”
杜佛嵩叹了口气,这几个月下来,他算是彻底明白了什么叫“嫁鸡随鸡”。自从在青莲镇养好伤,两人一路辗转到了这陪都重庆,日子虽然安稳了些,但唐同璧这风风火火的劲儿是一天也没消停过。
他慢吞吞地穿上鞋,跟着唐同璧出了门。
江边的风比屋里更冷,吹在脸上像是小刀子。唐同璧却像是感觉不到冷似的,背着个竹编的菜篮子,脚步生风。杜佛嵩跟在后面,看着她那利索的背影,心里头暖烘烘的,又有点发酸。
这女人,命是捡回来的,活得比谁都硬气。
菜市场就在码头旁边,这时候已经有些亮光了。几个挑着担子的菜农蹲在路边,面前摆着水灵灵的青菜和刚捞上来的江鱼。
唐同璧一眼就看中了那条最大的草鱼,鱼尾巴还在竹筐里扑腾。
“老板,这鱼怎么卖?”
那菜农抬头看了一眼,见是个精干的妇人,操着一口地道的川音:“不贵不贵,今早刚开的江,新鲜得很,两毛五一斤。”
唐同璧蹲下身,手指在鱼鳃上掐了掐,又翻了翻鱼眼,动作娴熟得像个老把式。
“两毛五?你这鱼看着是新鲜,但这尾巴上的伤是新磕的,怕是在网里挣扎狠了。两毛二,我要了。”
菜农一愣,没想到这妇人这么懂行,脸上露出点为难:“哎哟,大姐,两毛二我真亏本……”
“亏本?”唐同璧眉毛一挑,“你这鱼要是放半天,鳞片都干了,到时候两毛都没人要。我这是帮你,你倒跟我讨价还价。”
杜佛嵩站在一旁,看着唐同璧跟人唇枪舌战,那气势,活像个占山为王的女寨主。他嘴角微微上扬,没去插嘴。他知道,这时候插嘴准没好果子吃。
几番拉扯,最后以两毛三成交。
唐同璧麻利地把鱼装进网兜,递给杜佛嵩:“拿着,晚上炖汤。”
杜佛嵩接过那沉甸甸的鱼,鱼尾巴还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凉飕飕的。
买完菜,两人没急着回家,而是顺着江边溜达。这时候雾气散了些,能看清对岸的山峦轮廓,像是一头卧在江边的巨兽。
“老杜,你看那边。”唐同璧指着江对岸一处比较开阔的平地,“那地方地势高,背风,要是开个茶馆,生意肯定错不了。”
杜佛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地方确实不错,离码头近,人流量大。
“你想开茶馆?”他问。
“怎么?不行啊?”唐同璧斜睨了他一眼,“咱们总不能一辈子靠那点积蓄过日子吧?李鼎那小子在城里开了个诊所,生意红火得不行。咱们也不能光吃老本。”
杜佛嵩沉默了。他知道唐同璧的性子,一旦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听你的。”他点点头,“不过,开茶馆得本钱,还得找门面。”
“本钱我有数。”唐同璧拍了拍腰间的布包,那里头装着她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钱,还有从唐门带出来的几样值钱玩意儿,“门面的事,我回头去打听打听。这山城虽然乱,但乱世里做生意,有时候比太平年景还容易。”
两人正说着,江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汽笛声。一艘挂着青天白日旗的轮船缓缓靠岸,码头上顿时乱了起来,拉夫的、接客的、叫卖的,乱哄哄地涌了上去。
唐同璧眯着眼看了看那艘船,忽然拉了拉杜佛嵩的袖子。
“老杜,你看那个人。”
顺着她的目光,杜佛嵩看到一个穿着长衫的男人从船上下来。那人戴着一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脚步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却又稳得很。
异人。
杜佛嵩的心猛地一跳。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目光,脚步微微一顿,侧头朝这边看了一眼。虽然看不清眼神,但杜佛嵩感觉后背一凉。
“走,回家。”
唐同璧的声音压得很低,拉着杜佛嵩转身就走,动作快得不像个刚买完菜的家庭妇女。
两人拐进一条小巷,唐同璧才停下脚步,喘了口气。
“认出来了吗?”她问。
杜佛嵩摇摇头:“没看清脸,但那身法,像是……全真?”
“不是全真。”唐同璧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股子阴冷劲儿,倒像是从山里出来的。老杜,咱们得小心点。这重庆,看来也不太平。”
杜佛嵩看着她,忽然笑了:“怕什么?咱们连唐门十人小队的刺杀都活下来了,还怕个把异人?”
唐同璧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狠劲儿:“也是。不过,既然咱们想在这山城扎根,就得先把规矩摸清楚。老杜,你去盯着点,看看那人往哪儿去。”
“你呢?”
“我?”唐同璧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得去会会咱们的邻居。这茶馆要是开起来,邻里关系可得搞好。”
杜佛嵩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背影虽然不算高大,却像是一棵扎在石头缝里的树,怎么也压不垮。
他深吸了一口江边的冷空气,转身朝着刚才那人消失的方向走去。
雾气又开始聚拢了,山城的天,说变就变。
唐同璧提着菜篮子,脚步轻快地往回走。路过巷口那家修鞋摊时,她停了下来。
修鞋的是个老头,姓张,平时话不多,但手很巧。唐同璧家里的鞋坏了都是找他修。
“张大爷,忙着呢?”
老头抬头看了一眼,露出一口黄牙:“哟,三娘回来啦?今儿买的鱼不错啊。”
“还行。”唐同璧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蹲下来,“张大爷,我问您个事儿。咱们这巷子口,要是想租个门面,您知道谁家有吗?”
老头手里的活儿停了停,抬头看了看她:“三娘,你想干啥?”
“想开个茶馆。”唐同璧直言不讳,“我跟我家那口子商量了,总不能光靠积蓄过日子,得找点营生。”
老头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鞋:“三娘啊,不是我不帮你。咱们这巷子口的门面,都是刘家的。”
“刘家?”唐同璧皱了皱眉,“就是那个开米行的刘家?”
“可不就是嘛。”老头压低声音,“那刘家在这一片可是地头蛇,门面租给他们的人,都要交份子钱。而且……”
“而且什么?”
老头左右看了看,才凑近了说:“而且那刘家大少爷,听说不是个善茬。前些日子,隔壁巷子想开个面馆的,就是因为不肯交那份子钱,半夜里铺子就让人给砸了。”
唐同璧听完,非但没怕,反而笑了:“还有这事儿?那刘家大少爷,是不是叫刘富贵?”
“对对对,就是他。”老头惊讶地看着她,“三娘,你认识?”
“谈不上认识。”唐同璧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就是以前在江湖上听过这么一号人。听说是个练硬气功的,脾气暴躁得很。”
老头一听,赶紧摆手:“哎哟,三娘,那你可得小心点。那刘富贵可不是好惹的主儿。”
唐同璧笑了笑,没接话。她拎起地上的菜篮子,转身就走。
“三娘,你真要去租刘家的门面啊?”老头在后面喊。
唐同璧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怕什么?我这人就喜欢跟脾气暴躁的人打交道。”
回到家,杜佛嵩还没回来。
唐同璧把鱼从网兜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那鱼还在扑腾,她手起刀落,动作干净利落。
血顺着案板流进水槽,唐同璧看着那抹红,眼神有些发直。
民国二十七年,冬。
川北的雪,比这鱼血还要红。
那时候,唐门十人小队的刺杀任务,成了江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有人说全军覆没,有人说活下来两个疯子。
活下来的两个,是她唐同璧和杜佛嵩。
李鼎重伤被救,捡回一条命。他们三人也没回唐门,就在离成都不远的一个小镇子上落了脚。
镇子不大,叫青莲镇,一条青石板街,两边都是老旧的木楼。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可现在,他们到了重庆,这陪都的水,比那川北的雪还要深。
唐同璧把鱼处理干净,放在盆里。她拿起菜刀,在磨刀石上慢慢磨着。
刀刃与石头摩擦,发出刺耳的“嚓嚓”声。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杜佛嵩回来了。
“那人查到了吗?”唐同璧头也不回地问。
杜佛嵩走进厨房,看着她磨刀的背影,摇了摇头:“跟丢了。那人进了城里,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唐同璧停下动作,把刀举起来,在眼前看了看。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凭空消失?”她冷笑一声,“这世道,哪有那么多凭空消失的事。老杜,咱们得加快速度了。”
“加快速度?”
“对。”唐同璧转过身,把刀插进刀鞘,“咱们得尽快把茶馆开起来。这山城,咱们得有自己的地盘。”
杜佛嵩看着她,知道她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行,听你的。”他点点头,“不过,那刘家……”
“刘家?”唐同璧不屑地撇了撇嘴,“跳梁小丑罢了。我倒要看看,是他的硬气功硬,还是我的刀快。”
杜佛嵩没再说话。他知道,唐同璧一旦下定决心,谁也拦不住。
他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心点。”
唐同璧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狠劲,也有温柔。
“放心吧。”她笑了笑,“我这人,命硬得很。”
窗外的雾气越来越浓,把整个山城都笼罩在一片灰白之中。
唐同璧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江面。江上有一艘小船,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随时都会沉下去。
她忽然想起了青莲镇的那个小院,院角种着的那几棵石榴树。
那时候,日子虽然清苦,但心里踏实。
现在,他们到了这陪都,这乱世的中心,日子怕是不会太平了。
但唐同璧不怕。
她这人,就喜欢在乱世里闯荡。
“老杜,晚上想吃什么?”她回头问。
杜佛嵩正在收拾桌子,闻言抬头:“随便吧,有鱼就行。”
“行,那就给你炖鱼汤。”唐同璧转身走向厨房,“我再炒两个小菜,咱们好好吃一顿。”
她走进厨房,拿起锅开始刷。
水哗哗地流着,唐同璧看着那水流,眼神渐渐坚定。
这山城,是龙潭虎穴也好,是福地洞天也罢,她唐同璧既然来了,就要在这儿扎下根。
谁也别想把她赶走。
杜佛嵩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他知道,这平静的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但那又怎样?
他们是唐同璧和杜佛嵩,是那场刺杀任务里活下来的幸存夫妻。
只要他们还活着,这江湖,就还有他们的故事。
唐同璧把锅放在灶上,倒上油。
油热了,她把切好的姜片放进去,发出“滋啦”一声响。
她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嘴角微微上扬。
这日子,总算是有点意思了。
窗外的雾气散了,露出一角灰蒙蒙的天。
江面上的小船,已经靠了岸。
唐同璧把切好的鱼块倒进锅里,翻炒着。
油星子溅起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继续翻炒。
杜佛嵩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铲子:“我来吧。”
唐同璧也没推辞,退到一边,看着他熟练的动作。
“老杜,你说咱们这茶馆,叫什么名字好?”
杜佛嵩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想了想:“就叫‘幸存’吧。”
唐同璧一愣,随即笑了:“幸存?这名字不好,太丧气了。”
“那叫什么?”
唐同璧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江面:“就叫‘江畔’吧。咱们在这江边,日子过得像这江水一样,虽然有时候浑,但总归是向前流的。”
杜佛嵩点点头:“行,听你的。就叫‘江畔茶寮’。”
唐同璧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期待。
“江畔茶寮……这名字不错。”
她走到杜佛嵩身边,看着锅里翻滚的鱼汤。
“老杜,等咱们的茶馆开张了,我要把这山城的异人都请来喝茶。”
杜佛嵩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你这是要干什么?”
“干什么?”唐同璧笑了笑,“我就是想告诉他们,这山城,咱们唐家三娘和杜家二当家,来了。”
杜佛嵩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继续翻炒着锅里的菜。
他知道,唐同璧这是要在这山城,打出一片天。
而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