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玹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她的脑子一片混乱,像被搅碎的颜料,所有颜色混在一起,变成污浊的灰黑。
她坐在书桌前,盯着那份从306室带出来的档案——教授允许她带走自己的那份。
厚厚的一沓纸,记录着她21年人生中最隐秘、最痛苦的部分。
就诊记录,心理测试结果,医生的观察笔记,甚至还有她自己的日记摘抄——那些她以为早已销毁的日记。
翻到某一页,她的手停住了:
“2020年4月15日,晴。
今天陈医生问我,为什么要在手臂上划那些伤痕。
我说不知道。
但我知道。
因为疼痛让我感觉真实。
因为看到血流出来,我才确信自己还活着。
陈医生说这是自残行为,是心理问题的表现。
他建议我住院治疗。
我拒绝了。
我不想被关起来。
但也许,我已经被关起来了。
关在自己的身体里,关在自己的脑子里。”
日记的笔迹确实是她的,那种特有的倾斜角度,那种在结尾处总是轻轻上扬的笔触。
但柳玹北不记得写过这些。
不记得2020年4月15日那天发生了什么,不记得陈医生是谁,不记得自己曾经考虑过住院治疗。
记忆中有大片大片的空白,像被雨水浸泡过的水彩画,颜色晕开,轮廓模糊。
窗外的雨还在下,天已经完全黑了。
庄园笼罩在雨幕中,像沉没在深海里的古船。
敲门声响起,很轻。
柳玹北没有回应。
但门被推开了——门锁不知何时已经被破坏,轻轻一推就开。
进来的是王唯一。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简单的三明治和热牛奶。
“你没吃晚饭。”他说,声音比平时柔和。
柳玹北没有回头:“我不饿。”
王唯一把托盘放在书桌上,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两人沉默了很久,只有雨声填满空间。
“那份档案,”王唯一最终开口,“我也看了我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源于童年经历。我父亲...是个暴力的人。我母亲为了保护我,承受了很多。后来他们离婚,母亲病逝...我以为我已经走出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但档案里记录的东西,有些我自己都忘了。或者,是我选择忘记。”
柳玹北转头看他。
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王唯一的脸显得格外疲惫。
那撮白发在光影中像一道伤痕。
“你相信教授说的吗?”她轻声问,“我们是他的实验对象?”
“我相信那些档案是真的。”王唯一说,“太详细了,太精确了,不可能是伪造。而且...”他犹豫了一下,“有些内容,触动了被我自己遗忘的记忆。”
柳玹北点头:“我也是。我不记得写过那些日记,但笔迹是我的。我不记得看过那个陈医生,但那些诊断...感觉很熟悉。”
“分离性身份障碍。”王唯一缓缓说出这个词,“如果真的如档案所说,你有亚人格...那么维奥莱特可能不只是角色。她可能是你的一部分,一直存在,只是在这个游戏中被激活了。”
柳玹北感到一阵寒意:“你是说,我精神分裂?”
“不,不是精神分裂。”王唯一纠正,“分离性身份障碍是另一种情况。人格分裂,不同的人格掌管不同的记忆和功能。维奥莱特可能是你的一个人格,负责创作和表达。而那个‘观察者’...可能是另一个人格,负责记录和分析。”
这个解释太合理了,合理得令人恐惧。
柳玹北想起自己写小说时的状态——有时候像被另一个人接管,文字自己流淌出来,她只是个记录者。
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她游荡在公寓里,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
想起有时候看着镜中的自己,感到陌生...
“如果这是真的,”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那我到底是谁?”
王唯一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温暖而稳定:“你是柳玹北。无论有多少个人格,她们都是你的一部分。重要的是,现在在这里,在这个房间里,和我说话的是谁?”
柳玹北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评判,没有恐惧,只有平静的接纳。
“是我。”她说,“柳玹北。”
“那就够了。”王唯一微笑,“至于其他的部分,我们可以慢慢理解,慢慢整合。但首先,我们要离开这个庄园。”
“怎么离开?教授说如果退出,资料会被公开。”
“那就想办法让他无法公开。”王唯一的眼神变得锐利,“找出他的弱点,他的把柄。既然他在研究我们,那他自己也一定有秘密。”
这个想法像一道光,刺破雨夜的黑暗。
“三层。”柳玹北突然说,“三层不止那些研究室。还有其他的房间,我们没看过。”
王唯一点头:“307室是监控室,306室是档案室。那其他房间呢?301到305,308到310...里面有什么?”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决心。
“但今晚不行。”王唯一说,“教授肯定加强了监控。我们需要计划,需要...帮助。”
“其他人会愿意帮忙吗?”
“不知道。但现在,至少我们知道彼此的真实情况。也许可以试着建立信任,真正的信任。”
王唯一离开后,柳玹北独自坐在房间里。
雨声渐小,变成淅淅沥沥的细语。
她打开那份档案,一页页翻看。
读着自己的痛苦,像读别人的故事。
那些崩溃的夜晚,那些自残的冲动,那些无法言说的孤独...
全都白纸黑字地记录着,冰冷而客观。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份治疗建议:
“建议进行整合治疗,帮助主人格与亚人格建立沟通。艺术治疗可能有帮助,尤其是写作——但需在专业监督下进行,防止亚人格通过写作进一步固化分离状态。”
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备注:
“患者有极高的创作天赋,但创作活动可能加剧人格分离。建议暂时停止写作,专注于整合治疗。”
日期是2021年8月,正好是她开始频繁写作的时间。
柳玹北合上档案,走到窗边。
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朦胧的月亮。
月光下的庄园像一幅银色的版画,美丽而诡异。
她想起维奥莱特的任务:在十日内完成一部小说。
如果写作会加剧人格分离,那完成这个任务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维奥莱特这个人格会变得更强大?
意味着她可能会...取代柳玹北?
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
但她无法停止。
写作对她来说不是选择,是本能。
是呼吸。
她回到书桌前,打开打字机。
空白稿纸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手指放在键盘上,犹豫了。
写,还是不写?
如果写作会让她失去自己,她还应该写吗?
但如果停止写作,她还是她吗?
窗外的月亮被云层重新遮蔽,房间陷入黑暗。
只有打字机的金属部件反射着微弱的光,像沉默的邀请。
柳玹北深吸一口气,手指按下。
键盘敲击声在寂静中响起,清晰而坚定:
《十日庄园》第三章:镜中之人
维奥莱特发现了真相:她不是角色,是人格。
庄园不是场景,是牢笼。
教授不是主人,是狱卒。
而其他九个人,既是狱友,也是镜中的倒影——映照出她破碎的每一片自我。
文字流淌出来,像无法阻止的河流。
柳玹北感到自己正在后退,退到意识的深处,而另一个存在正在向前,接管她的手指,她的思维,她的...存在。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看到镜中的自己——香芋紫的长发,玫粉色的眼睛,右耳的三枚耳钉。
但镜中人笑了,笑容是她从未有过的冷静和疏离。
“晚安,柳玹北。”镜中人——或者说,维奥莱特——轻声说,“轮到我了。”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庄园的第四日,在雨夜和觉醒中结束。
而游戏,正走向无人能预测的方向。
在庄园三层的监控室里,教授看着屏幕上柳玹北房间的画面,嘴角露出满意的微笑。
实验进展顺利。
人格切换被成功诱发。
接下来,就该观察“维奥莱特”这个人格会如何行动了。
而在庄园的某个角落,真正的“不请自来者”也在看着同样的监控画面,露出了不同的微笑。
游戏确实在按计划进行。
但不是教授的计划。
雨彻底停了。
月亮完全隐入云层。
庄园沉睡在深沉的黑暗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黎明,等待着...猎物。
作者碎碎念:写日记绝对不是恐怖片里才会出现的桥段啊喂
(本人真的每天都在写日记(>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