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久违的香气弥漫。
王唯一做了红烧肉,还有几个简单的家常菜: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
米饭在电饭煲里冒着热气。
八个人围坐餐桌,像无数次平常的晚餐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同了。
不是沉默,而是一种沉淀后的安静,像河水经过湍急后的平缓。
北梦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入口中,闭上眼睛咀嚼,然后发出夸张的叹息:“啊...回家了。这才是真实的味道。”
“庄园的食物也不差。”白起平静地说,夹了一块西兰花。
“但那是‘角色’的食物。”北梦反驳,“这是‘北梦’的食物。不对,这是‘唯一哥给北梦做的’食物。有本质区别!”
大家都笑了。
笑声在餐厅里回荡,驱散了最后一丝庄园的阴影。
柳玹北吃着红烧肉,肉质酥烂,酱汁浓郁,是她熟悉的味道。
但她的心思不在味蕾上,而在口袋里那张纸上。
You know why.
Memento mori.
她知道什么?
她为什么要记住死亡?
“小北,”王唯一注意到她的走神,“不合胃口吗?”
“不,很好吃。”柳玹北微笑,“只是...有点累了。”
“十天的高强度体验,需要时间消化。”宸落鸣说,“就像动物经历应激事件后,需要安静的恢复期。”
“我们在庄园写的那些‘整理笔记’,要不要分享一下?”花盛世提议,“不强迫,自愿。”
短暂的沉默。
然后北梦举手:“我先来。我写的是...关于愧疚。”
所有人都看向他。
北梦很少这样直接地谈论严肃话题。
“在庄园里,那个‘林晚的秘密’,虽然是被设计的,但触动了真实的东西。”北梦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我确实对林晚的事感到愧疚,虽然理性上知道不是我的错。但感情上...我一直觉得,如果我当时接受了她的感情,也许她不会那么沮丧,也许那天晚上不会喝酒,也许就不会有车祸。”
他停顿了一下:“这个游戏让我不得不面对这个愧疚。而且,在知道一切都是虚构后,我反而能更清晰地看到真实的愧疚是什么样的——它不戏剧化,不浪漫,就是一块沉在心里的石头,平时不去碰它,但它一直在那里。”
餐厅很安静。
只有厨房里电饭煲保温的微弱声响。
“谢谢分享。”王唯一点头,“我写的是关于控制。”
他灰色的眼睛扫过餐桌:“作为律师,也作为...公寓里习惯照顾大家的人,我总想把事情控制在可预测、可处理的范围内。但庄园的游戏是完全失控的——我被设计了秘密,被安排了角色,甚至被触发了真实的创伤记忆。一开始我很愤怒,但后来我意识到...也许我需要这种失控。需要面对那些我无法控制的东西:过去,他人的选择,偶然事件,还有...自己的脆弱。”
白起接话:“我写的是完美主义。塞巴斯蒂安这个角色,把我的完美主义倾向放大了。但在游戏中,我发现了完美主义的另一面:它不是对美的追求,而是对混乱的恐惧。害怕失控,害怕错误,害怕不完美带来的...真实。”
他顿了顿:“而真实,恰恰是最不完美的。”
花盛世和吕猫猫对视一眼。
花盛世开口:“我们写的是关于观察与被观察。作为研究者,我们习惯观察别人,分析数据。但在庄园里,我们成了被观察的对象。这种角色反转让我们意识到,观察永远不可能是中立的。观察者的存在本身,就改变了被观察的系统。”
“就像量子物理。”吕猫猫补充,“观察行为影响观测结果。在心理学里也一样。”
宸落鸣推了推眼镜:“我写的是内疚和补偿。那些动物实验的‘秘密’,虽然是虚构的,但触动了我真实的职业伦理思考。作为兽医,我确实每天都在做选择:治疗还是安乐,资源分配,实验伦理...这个游戏让我重新审视这些选择,以及选择背后的内疚感。”
轮到柳玹北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沉默了很久,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张纸。
You know why.
Memento mori.
“我写的是...”她缓缓开口,“虚构与真实的界限。作为作者,我创造了虚构,却让自己和大家深陷其中。但当虚构被揭穿时,我发现...真实反而显现了。就像用墨汁在纸上写字,墨迹是虚构,但纸张的纹理是真实。虚构越深,真实越清晰。”
她顿了顿:“而且,也许所有真实都需要虚构来映照。就像需要镜子才能看见自己的脸。庄园就是那面镜子,虽然镜面是弯曲的,是设计的,但映照出来的轮廓是真实的。”
说完这些,她感到口袋里的纸像在发烫。
You know why.
她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设计这个游戏?
为什么让大家经历这些?
为什么现在会有这张纸?
也许答案就在她刚说的话里:为了看见真实。
晚餐在深沉的交谈中继续,直到饭菜渐凉,直到夜色完全笼罩窗外。
大家收拾碗筷,轮流洗碗,像往常一样。
但动作更默契,眼神交流更多,沉默也更舒适。
柳玹北负责擦干。
王唯一在她旁边冲洗碗碟,水流声掩盖了低声对话。
“你口袋里有什么?”王唯一突然问,没有看她。
柳玹北的手一抖,差点摔了盘子:“什么?”
“你整个晚餐手都放在右边口袋里,而且不时摸里面的东西。”王唯一的声音很平静,“是庄园的纪念品吗?”
柳玹北犹豫了一下,然后掏出那张纸,展开给他看。
王唯一关掉水龙头,擦干手,接过纸。
他的目光在那两行字上停留了很久,眉头慢慢皱起。
“哪里来的?”
“行李箱夹层。不是我放的。”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警觉。
“游戏还没结束?”王唯一低声说。
“或者,”柳玹北说,“有些游戏永远不会真正结束。它们会留下痕迹,像伤疤,像记忆,像...这句话。”
王唯一将纸还给她:“你打算怎么办?”
柳玹北看着那张纸,看着“Memento mori”。
记住你终有一死。
在庄园里,这是游戏的主题。
在现实里,这是什么?
提醒?
警告?
还是...邀请?
“我想写下来。”她最终说,“不是作为游戏,而是作为...理解。理解这十天,理解这张纸,理解虚构与真实之间那片模糊的地带。”
王唯一点头:“好。但别一个人扛着。我们都在。”
这句话简单,但重如承诺。
柳玹北感到眼眶发热。
她点头,将纸小心折好,放回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