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药入腹,一股暖意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凌云霄紧绷的身体稍稍舒展了些。
百里东君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身边,手托着下巴,好奇地打量着他:“喂,你叫什么名字啊?从哪里来的?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凌云霄却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的竹林,一言不发。
他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能。
西陲剑域的覆灭,牵扯到漠北铁骑和北离皇室的阴谋,他的身份一旦暴露,不仅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恐怕还会连累眼前这个单纯的少年,以及雪月城。
见他不说话,百里东君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从腰间解下酒葫芦,拔开塞子,猛灌了一口:“不说也没关系,反正我师父说了,等你伤好了,就跟我一起回雪月城。”
“雪月城?”凌云霄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对啊!”百里东君晃了晃酒葫芦,眼中满是向往,“雪月城可是天下第一城,那里有最美的风景,最烈的酒,还有最厉害的人!我跟你说,我大师兄司空长风,一杆银枪出神入化,打遍天下无敌手;我二师姐李寒衣,更是……”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雪月城的种种,语气里满是骄傲,像个炫耀自家宝贝的孩子。
凌云霄静静地听着,眼底的寒意似乎褪去了些许。
他看着百里东君脸上纯粹的笑容,心里竟生出一丝羡慕。
若是没有那场灭门之灾,他或许也能像眼前的少年一样,无忧无虑,把酒言欢。
可惜,没有如果。
接下来的日子,百里东君每天都会来给他送药,陪他说话。
他话很多,天南海北,无所不谈,从青城山的竹笋,说到雪月城的桃花酿,又说到江湖上的奇闻异事。
凌云霄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会应上一两句。
他的伤势在李长生的丹药和百里东君的照料下,恢复得很快。
半个月后,他已经能下床行走了。
这天,百里东君照常来找他,却见凌云霄正站在石桌前,轻抚着碎星剑的剑身。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将他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少年的脊背挺直,像是一柄未曾出鞘的剑,带着一股疏离的孤冷。
“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我师父说,我们明天就可以出发去雪月城了。”百里东君走到他身边,咧嘴一笑。
凌云霄回过神,收起碎星剑,将木盒贴身藏好,点了点头:“多谢。”
“谢什么?”百里东君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朋友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朋友?
凌云霄的心猛地一颤,这个词,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
他看着百里东君真诚的笑容,喉咙有些发紧,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两个字:“嗯。”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青城山的竹林里便响起了马蹄声。
李长生骑着一头青牛走在最前面,百里东君骑着一匹白马,跟在他身后,时不时回头看看凌云霄。
凌云霄骑着一匹略显瘦弱的枣红马,跟在最后。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头戴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怀里紧紧抱着那本剑诀图谱,碎星剑则被他背在身后,用一块黑布包裹着。
他不想引人注目。
一路南下,风景渐次变化。
从西陲的戈壁荒漠,到中原的青山绿水,凌云霄的话依旧不多,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看着沿途的风景。
百里东君却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一路上走走停停,看到好吃的就买,看到好玩的就凑上去瞧热闹,时不时还拉着凌云霄一起。
“凌云霄,你尝尝这个糖葫芦,可甜了!”
“凌云霄,你看那个耍猴的,真有意思!”
“凌云霄,前面就是望江楼了,听说那里的醉春风酒,是天下第一美酒,我们去喝一杯?”
凌云霄起初只是摇头拒绝,后来被他缠得没办法,偶尔也会尝一口他递过来的糖葫芦,或是陪他在望江楼里喝上一杯淡酒。
酒入愁肠,却没有化作相思泪,反而让他紧绷的神经,有了片刻的松弛。
这日,三人行至一处名为“落风渡”的渡口。
渡口边停着一艘乌篷船,船家正坐在船头,悠闲地抽着旱烟。
李长生看了看天色,淡淡道:“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在此歇息一晚,明日再行。”
百里东君自然是求之不得,他早就被这一路的奔波折腾得够呛,当下便欢呼一声,率先跳下马,朝着渡口旁的客栈跑去。
凌云霄牵着马,跟在后面。
客栈不大,却很干净。
李长生要了三间上房,三人各自安顿下来。
入夜,月色如水。
凌云霄坐在窗前,手中握着碎星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寒光。
他想起了西陲剑域的月夜,想起了父亲教他练剑的模样,想起了族人的笑脸。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起身,推开房门,准备去院子里透透气。
刚走到院子里,就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响动。
他脚步一顿,只见百里东君正鬼鬼祟祟地从房间里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酒葫芦。
看到凌云霄,百里东君吓了一跳,随即嘿嘿一笑,冲他招了招手:“凌云霄,过来!”
凌云霄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百里东君拉着他躲到一棵老槐树后面,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芦:“这是我偷偷从掌柜那里买的醉春风,藏了半天才没被我师父发现,来,咱俩喝一杯!”
凌云霄看着他脸上的狡黠,像是看到了一点少年人的鲜活气,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百里东君大喜,连忙拔开塞子,递给凌云霄。
凌云霄接过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入喉,却带着一股清冽的甘甜,一路烧到胃里,暖意融融。
“怎么样?好喝吧?”百里东君凑过来,一脸期待地问道。
凌云霄点了点头,将酒葫芦递还给他。
百里东君也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看着天边的明月,突然叹了口气:“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回雪月城。”
凌云霄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我师父总是逼我练剑,可我喜欢的是酿酒啊。”百里东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恼,“我想酿出天下最好喝的酒,让所有人都喝到我酿的酒,可他们都说,我是雪月城的弟子,就应该好好练剑,将来继承雪月城。”
他转过头,看着凌云霄,认真地问道:“凌云霄,你呢?你这么厉害,你的梦想是什么?”
凌云霄看着他清澈的眼眸,怔了许久。
梦想?
他的梦想,在西陲剑域被血洗的那一天,就碎了。
他现在唯一的执念,就是报仇。
他低下头,声音低沉而沙哑:“我的梦想……是让那些伤害我族人的人,血债血偿。”
百里东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凌云霄眼中的恨意,心里咯噔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客栈外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速度极快,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凌云霄脸色一变,猛地抬头望向窗外。
只见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翻进了客栈的院墙。
他们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凌云霄和百里东君藏身的老槐树后。
“找到了!”
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随即,数道寒光朝着两人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