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尔克没有急着撕开隐青记忆的空白。
他只是留了下来。
借口是“伤势未愈,无处可去”,那双深蓝眼睛却坦荡地映着隐青空茫的绿瞳,坦荡得像从未有过纠缠。隐青看着他,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熟悉——像雪落在指尖,凉意稍纵即逝,却留下痕迹。
“……你可以暂住。”他最终说,语气像在收留一只偶然闯入的大型兽类,“但我可能记不清你,若有冒犯,请直言。”
洛尔克笑了,蓝色的长发在窗边日光下泛起缎子般的光泽:“行啊,隐青大人。”
于是日子平缓地淌过去。
洛尔克会靠在厨房门边看隐青煮粥,热气氤氲里那人白发的侧影静得像画;会在他翻阅古籍时随手递过一盏茶,指尖相触的瞬间,隐青会微微一顿,却不再闪避;入夜后,两人各踞竹榻一侧,隔着灯火沉默对坐,窗外竹声沙沙,竟真像一场宁静的、与过往无关的邂逅。
甚至有些时候——比如隐青弯腰捡拾落地的竹简,洛尔克自然地伸手扶住他手时;比如雨后初晴,隐青仰头看檐角滴落的积水,洛尔克将外袍披上他肩头时——那种近乎温存的错觉会悄然蔓延。
洛尔克几乎要相信,他可以就这样,以“陌生人”的身份,重新将这个人一点点捂热。
但镜花水月,终究易碎。
第七日晨,洛尔克陪隐青去山脚的集市。
隐青挑拣青笋时,洛尔克抱臂靠在摊边,目光懒散扫过人群。忽然,他眼神一凝——
街角暗巷深处,一道身影静静立着,火红的长发在晨光下如燃烧的瀑布,一双赤红的竖瞳隔着人潮,精准地锁住了他。
是他的蛇灵,伊娜尔德。
她没有开口,声音却如细丝般直接钻入洛尔克耳中:
“主人,北境有变,您该回去了。”
洛尔克面上笑意未变,只极轻地挑了挑眉梢。
隐青正将铜钱递给摊主,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听见了。
并非刻意探听,而是那传音中携带的、属于冷血妖灵的独特灵压波动,如针尖般刺入了他过于敏锐的感知。他垂下眼帘,接过找零,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那弧度薄得像刀刃反光,眼底却一丝笑意也无。
“怎么了?”洛尔克侧过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隐青抬眼时,神色已恢复平日的清寂:“想起还有些药材未买,你先回去?”
“我陪你。”洛尔克站直身子,蓝色的长发在肩头滑过一道弧。
“不必。”隐青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我想独自走走。”
洛尔克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那你自己小心。”
他转身朝巷口走去,脚步松散,背影依旧慵懒。
隐青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直到那道蓝发身影没入巷角暗处,他才轻轻抬起手,指尖抚过自己心口——那里,一点幽蓝蝶印在衣料下无声闪烁。
“北境……”他低语,淡绿的眸子里浮起一层冰雾般的算计,“真巧。”
巷内阴影浓重。
伊娜尔德微微躬身,火红的长发随着动作如流动的熔岩垂落:“主人,三日前北境结界动荡,有东西苏醒了,需要您亲自——”
话未说完,洛尔克抬手止住了她。
他并未看她,而是侧过半张脸,目光穿过巷口晃动的光影,遥遥投向集市方向——那里,隐青雪白的身影正缓步走向另一头的药铺,背影清瘦孤直,仿佛与这尘嚣毫无瓜葛。
洛尔克忽然低笑起来。
那笑声里浸满了某种恶劣的、近乎兴奋的玩味,深蓝的瞳孔在暗处灼灼发亮,像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边缘的猛兽。
“伊娜尔德,”他慢悠悠开口,“你说……如果一个人忘了所有,却唯独身体还记得被触碰时的颤抖——”
他顿了顿,舌尖轻舔过犬齿尖。
“那算不算,一种更诚实的‘记得’?”
红发蛇灵抬起赤瞳,眼中掠过一丝不解。
洛尔克却已收回目光,转身面向她,脸上那副惯常的、吊儿郎当的笑面具分毫未变,唯有眼底深暗的漩涡泄露了真实情绪。
“北境的事,暂缓。”
他抬手,指尖漫不经心卷起一缕自己蓝色的发尾,声音轻得像在说情话,却字字冰冷:
“我得先陪我的‘新朋友’……把这场‘偶遇’的戏,唱到最后。”
话音落时,巷口光影一晃。
远处药铺门前,隐青似有所觉,微微侧首回望——
巷口空荡,唯有风卷落叶。
他静立片刻,淡绿的眸子掠过一丝讥诮的了然,随即推门步入药铺阴影中。
当夜,竹舍。
烛火摇曳,两人对坐用饭。
隐青夹起一箸笋片,忽然轻声问:“今日在集市,你匆匆离去,是遇到了旧识?”
洛尔克抬眼,深蓝的眸子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怎么,隐青大人这是在查我的岗?”
语气戏谑,却带刺。
隐青不答,只静静看着他。
洛尔克忽然倾身向前,手肘撑在桌上,蓝色的长发滑落肩头,几乎触到隐青置于桌沿的手背。
“如果我说是,”他压低嗓音,带着蛊惑般的恶意,“你会吃醋吗?”
隐青神色未变,只极慢地放下竹箸。
“不会。”他答得平静,“只是好奇,怎样的‘旧识’,需要暗中传音,避人耳目。”
四目相对。
烛火噼啪一声爆响。
洛尔克倏地笑了,靠回椅背,笑容灿烂却毫无温度:“隐青,你其实什么都记得,对吧?”
隐青垂眸,指尖拂过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
“记得如何,不记得又如何?”他抬眼,淡绿的瞳孔里映出对方深蓝的发与眼底的暗火,“戏既然开了场,总得有人看到结局。”
“说得对。”
洛尔克举杯,朝他一敬。
“那就看看,最后是你先找回记忆——”
他仰头饮尽,喉结滚动,杯底轻叩桌面。
“还是我先……撕开你的伪装。”
窗外,夜风骤起,竹涛如浪。
一只幽蓝的蝶影掠过窗纸,翅光闪烁,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