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冬至的冷雨敲着“锦绣服装厂”的玻璃窗,赵晓盯着墙上那幅褪色的世界地图。湄公河的曲线用红笔描过,与第二十四篇里手术缝合的弧线重合——更刺目的是,地图角落贴着块蓝布碎片,布料经纬里嵌着的细沙,化验后与缅北某片河滩的沙粒成分完全一致。
“这是前阵子收来的旧工装,”老板娘举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绣着半截船锚图案,线头里缠着根细麻绳,“你看这布标,印着‘勐拉纺织厂’,早年间咱们这儿有批人去那边做工,回来的没几个。”
夹克内袋的衬里上,用银粉画着个简易罗盘,指针指向西北方,与青釉坛坛底刻着的方位完全相同。赵晓突然想起情侣vlog里的画面:3号楼储藏室的木箱里,藏着本泛黄的通讯录,其中一页写着“阿坤,缅北,船运”,字迹被水洇过,晕成的形状像极了夹克上的船锚。
车间角落的旧缝纫机台板下,粘着张揉皱的船票。1992年的日期边缘,用皂角液写着行小字:“布卷夹层,十七个名字”。赵晓掀开台板,缝纫机的齿轮上还缠着几缕蓝线,线头上沾着的银粉在光下亮起来,拼出“求救”两个字。
(二)
从仓库翻出的十捆旧布卷里,第三捆的棉布夹层里抖落出个油纸包。里面的笔记本记着密密麻麻的账目,“来料加工费”后面的数字被圈住,倒过来念正是组坐标——对应着缅北某片橡胶林的位置。其中一页画着件工装草图,衣摆处标着“暗袋,可藏胶片”。
情侣中的男生在布卷的轴芯里,发现了卷生锈的胶片。冲洗出来的照片上,十几个工人站在纺织厂门口,胸前的工牌编号连起来是“19870715”,与机械厂出事的日期完全一致。最左边的年轻人背着个蓝布包,包上绣的栀子花缺了片花瓣,正好能和林秀旗袍上的花拼合。
“我爷爷当年就去了缅北,”女生突然指着照片里的年轻人,眼眶发红,“他走前留了件同款蓝布包,里面有块皂角木牌,刻着‘等我带孩子们回家’。”木牌的纹路里嵌着点红糖渍,与第十九篇里水果糖的成分相同,像谁在上面咬过一口。
赵晓拿着笔记本往纪念馆走,路过洗衣台时,张奶奶正蹲在那儿搓衣服。“当年林秀总说,”老人捶打着块蓝布,“出去的人要是想回家,会在布上绣朵不完整的花,等着家里人补全。”她指着泡沫里漂着的线头,“你看这银线,和当年阿坤寄回来的布样一个成色。”
(三)
老裁缝踩着缝纫机,把新裁的蓝布拼起来,针脚在布料上走出条蜿蜒的线,像极了湄公河的河道。“阿坤是我师弟,”老人的手顿了顿,针尖在布上戳出个小洞,“他当年带去的十七个学徒,都是机械厂出事那天没找到的孩子。”他从抽屉里拿出个布娃娃,娃娃的衣服用蓝布缝制,背后绣着“安兰”两个字。
布娃娃的肚子里塞着张折叠的信纸,是林秀的字迹:“皂角水浸过的布,能防蛀虫,也能让字保存得久些。孩子们的工装暗袋里,藏着机械厂的真相,阿坤说要带回来给我。”信纸边缘的泪痕晕开,在布上浸出的印子,与青釉坛坛口的豁口形状完全相同。
安兰捧着个新做的布包走进车间,包上绣着十七朵完整的栀子花。“我妈当年总对着地图缝这花,”她摸着花瓣上的银线,“说等花开满十七朵,阿坤叔就会带着孩子们回来。”布包的夹层里,放着十七块刻着名字的皂角木牌,每块都缠着红绳,绳结与王铁山怀表链上的结法如出一辙。
(四)
深夜的服装厂,十捆布卷在灯下铺开,拼成幅完整的地图。赵晓把胶片上的照片贴在地图中央,银粉绘制的航线从缅北一直延伸到老巷,终点正好落在青釉坛的位置。他将那枚刻着“安兰”的皂角木牌放进坛里,坛底的积水混着布料的棉絮,慢慢浮出层银膜,上面是阿坤的字迹:“布已送到,孩子们安全,勿念。”
冬至的月光透过玻璃窗,照在缝纫机的针头上,针尖反射的光斑在布卷上移动,像在缝合条跨越国境的路。情侣正在拍摄那些旧工装,镜头里,暗袋里的胶片投影在墙上,与老照片里孩子们的笑脸重叠,像群人正沿着银线铺就的路,一步步走近。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车间时,赵晓看见老裁缝和安兰正在缝补那十七朵栀子花。缺的花瓣被一针一线补全,银粉在光下闪闪发亮,像撒了把星星。他突然明白,那些漂洋过海的布料、藏在夹层的字迹、跨越岁月的等待,从来都不是结束——是用最柔软的针脚,把散落的牵挂,缝成了不会褪色的团圆。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布料的清香,像有人在轻轻说:“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