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裹着潮湿的香,和初见那天一模一样。宋时礼走到护城河尽头时,鞋跟沾了些新抽芽的草屑——新修的小桥两侧,工人刚栽下成片的铃兰,浅紫色的花苞挤挤挨挨,像苏绵当年没卖完的花束。
有对穿校服的情侣在桥边拍照,女孩举着手机对准花丛,忽然扯了扯男孩的袖子:“你看这花,像不像‘绵时记’面包店里的那幅画?”
男孩探头看了看,笑着点头:“何止像,上次我去买可露丽,老板说这花的名字,和他心里那个人一样。”
宋时礼站在桥栏边,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石面。桥洞下的水打着旋,映出他鬓角新添的白发,像被时光撒了把面粉。他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朵压得扁平的勿忘我——是苏绵发绳上的那朵,花瓣边缘已经发脆,却还留着淡淡的紫。
他把花轻轻放进水里。水流带着花瓣穿过桥洞,像载着什么漂了很久的东西,慢慢往远处去。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鳞,恍惚间,他仿佛看见很多年前的傍晚,苏绵蹲在河岸边,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他们的店,画到一半突然抬头笑:“宋时礼,你说河水会把我们的愿望带到哪里去?”
那时他没回答,现在却好像有了答案。
转身往回走时,风里飘来面包店的黄油香。路过馄饨店,老板娘探出头喊:“时礼,刚包的荠菜馅,要不要带碗回去?”
“不了,”他扬了扬手里的布包,“店里的烤箱该预热了。”
布包里是今早新摘的薄荷,叶片上的水珠晃了晃,像谁没擦干的眼泪。走到巷口时,正撞见隔壁花店的姑娘往他店门口摆铃兰盆栽,见他过来,姑娘笑着直起身:“时礼哥,刚进的铃兰,给你门口摆两盆,配你家的面包香正好。”
宋时礼停下脚步,看着那些含苞的铃兰,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像极了苏绵总爱别在发间的样式。他喉结动了动,轻声道:“多少钱?”
“送你的。”姑娘摆摆手,“我妈说,当年要不是苏绵姐总把刚烤的司康塞给我,我哪能长这么壮实。”她说着往店里瞅了眼,“对了,昨天有个小姑娘来买可露丽,说她奶奶总念叨当年苏绵姐做的配方,你还记得那蜂蜜黄油的比例不?”
宋时礼愣了愣,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薄荷包。蜂蜜黄油可露丽,是苏绵最拿手的,当年总说要做给全城的小孩尝。他点点头:“记得,让她明天来,我留两盒。”
姑娘应着走了,他却在店门口站了很久。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铃兰上,光斑晃得人眼晕,恍惚间竟看见苏绵蹲在花盆栽种的泥土前,手里捏着小铲子,抬头冲他笑:“宋时礼,你看这根须多壮,肯定能开一大丛!”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店门。烤箱的预热提示音“叮”地响起,混着刚揉好的面团香,把回忆的雾气吹散了些。他将薄荷放进玻璃罐,转身去调蜂蜜黄油酱——黄油要软化到能轻松按下指印,蜂蜜得用槐花蜜,甜度才够温和,这些步骤,苏绵当年在旁边念叨了无数遍,如今倒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烤可露丽的模具叮当作响,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目光落在烤箱门上。玻璃映出他的影子,鬓角的白发在光线下格外明显,可那双手揉面的力道,却和很多年前一样稳。
忽然听见门口风铃响,他抬头,看见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踮脚扒着柜台,眼睛亮闪闪的:“叔叔,我奶奶说,吃了这里的可露丽,就能想起好多开心的事,是真的吗?”
宋时礼拿起刚出炉的可露丽,撒上一层糖粉,递过去:“尝尝就知道了。”
小姑娘咬了一口,眼睛更亮了:“哇!里面是空的!像藏了个小口袋!”
“嗯,”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道温柔的弧度,“那是留给念想的地方。”
风从巷口钻进来,卷着铃兰的香,吹得烤箱上的画纸轻轻晃。画上两个歪扭的小人还在笑着,头顶的字迹被阳光晒得有些褪色,却依然清晰——“等我们的店开了,要一起看每天的日出呀。”
宋时礼望着窗外,护城河的水流远了,可有些东西,好像顺着面包的香气,又流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