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狐影
白薇的身影钻进小巷时，裙摆扫过墙角的野草，带起一阵细碎的响动。我盯着那巷口看了半晌，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脸上那笑容，不像得救后的轻松，反倒像猎人看着陷阱里的猎物，透着股说不出的阴冷。
“她咋跑出来的？”我拽了拽苏慕言的袖子，声音发飘，“县太爷的人没看住她？”
苏慕言没说话，只是盯着巷口皱眉头，手不自觉地摸向怀里的记事本，指节捏得发白。银狐绕着我们转了两圈，突然对着巷口龇牙，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尾巴上的毛全炸开了。
“不对劲。”苏慕言突然拽住我往后退，“咱们先别进村，找个地方躲躲。”
“躲啥？”我没动，“王婆婆还在村里呢，万一……”
“王婆婆那边有柳老板娘照看着，出不了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往镇子口瞟了瞟，“你没发现吗？今天镇上太静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往常这时候，镇子口早就有挑着担子的小贩、牵着牛的农户来来往往，今天却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得渗人。
“是她弄的？”我心里发寒。
“不好说。”苏慕言拉着我往旁边的芦苇荡钻，“但她这时候出现，绝不是巧合。”
芦苇荡里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凉飕飕的。我们蹲在半人高的芦苇丛里，能看到镇子口的动静。没过多久，巷子里走出几个身影，为首的正是白薇，她身后跟着四五个精壮的汉子，手里都握着刀，眼神凶巴巴的，一看就不是善茬。
“人呢？”白薇叉着腰，对着那几个汉子吼，“不是说看到他们往这边来了吗？”
“刚还在呢，说不定躲进芦苇荡了。”一个络腮胡汉子挠挠头，“薇姐，要不进去搜搜？”
白薇往芦苇荡这边看了看，眼神阴沉沉的：“搜！给我仔细搜！找不到人，你们都别想活！”
汉子们应了声，举着刀就往芦苇荡里闯，脚步声越来越近，惊得芦苇丛里的野鸟扑棱棱飞起来。
我吓得大气不敢出，紧紧攥着苏慕言的手。他的手心滚烫，比我的还烫。
“别怕。”他在我耳边吹气，“跟着我，往深处走。”
我们猫着腰，在芦苇丛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尽量避开那些汉子。银狐跑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朝我们叫两声，像是在提醒方向。
可芦苇荡就这么大，那些汉子又搜得仔细，很快就有脚步声朝着我们这边来了。
“这边有动静！”一个汉子喊道。
苏慕言低骂一声，拽着我就往旁边的水洼里跳。冰冷的泥水瞬间没过膝盖，冻得我一哆嗦。他把我按在水洼里，用芦苇挡住我们的身子，自己则半个身子露在外面，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小刀。
脚步声停在水洼边，一双布鞋出现在我们眼前。我屏住呼吸，看着那布鞋在泥水里踩来踩去，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没人啊。”汉子嘟囔了一句，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听不见任何声音了，苏慕言才把我从水里拉出来。我俩浑身都是泥，跟两只落汤鸡似的，狼狈得不行。
“她为啥要抓咱们？”我抹了把脸上的泥，又气又急，“咱们不是找到证据了吗？她不该高兴吗？”
“证据？”苏慕言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本记事本，泥水把纸页泡得皱巴巴的，“她要的根本不是证据，是这个。”
他翻开记事本，指着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张地图，标注着青冥林深处的一个地点，旁边写着“狐仙内丹藏处”。
我心里咯噔一下。
狐仙内丹？
这玩意儿不是传说里才有吗？
“我师父以前说过，青冥林里有只活了千年的狐仙，内丹有起死回生的功效。”苏慕言的声音沉得可怕，“白薇的爹娘死的时候，她妹妹也被抓了，一直以为死了。我猜……她是想找到内丹，救她妹妹。”
“可这跟抓咱们有啥关系？”
“因为只有你能找到那狐仙。”他看着我，眼神复杂，“银狐跟你最亲，那千年狐仙是银狐的祖辈，只有你能靠近。”
我愣住了。
原来从一开始，白薇接近我们，就不是为了什么证据，而是为了利用我找到狐仙内丹。
亏我还觉得她可怜，觉得她报仇不容易。
“这女人，心思也太毒了。”我咬着牙，心里又气又寒。
就像陈峰，一边跟我说着“永远爱你”，一边偷偷跟别的女人约会，把我耍得团团转。
人啊，为啥总是这样？
“现在咋办？”我看着苏慕言，泥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额头上的伤口被泥水浸得发白，看着有点吓人。
“先找个地方把证据藏起来。”他把记事本和名单小心翼翼地裹在衣服里，“不能让她拿到。”
我们在芦苇荡深处找了棵老柳树，苏慕言用小刀在树干上挖了个洞，把东西塞进去，又用泥巴封好，做得天衣无缝。
“记住这个位置。”他拍了拍树干，“等躲过这阵，再来取。”
我点点头，心里稍微踏实了点。只要证据还在，就还有希望。
刚走出芦苇荡，就看到银狐对着远处叫，顺着它指的方向一看，柳老板娘正提着个篮子，在路边东张西望，神情焦急。
“是柳老板娘！”我又惊又喜，拉着苏慕言跑过去。
柳老板娘看到我们，吓了一跳，手里的篮子都差点掉了：“我的娘哎，你们俩咋弄成这样了？”
“先别说这个。”苏慕言拉着她往旁边的草垛躲，“村里情况咋样？白薇没找王婆婆麻烦吧？”
“没敢。”柳老板娘拍着胸口，“我让茶馆的伙计都守在王婆婆家门口，白薇带的人几次想进去，都被我们拦住了。她放话说，要是中午之前见不到你们，就放火烧了王婆婆家。”
我心里一沉。
这女人，真是疯了！
“她为啥非要找我们？”柳老板娘一脸纳闷，“刚才她还问我，阿水姑娘是不是能跟狐狸说话，听得我一头雾水。”
苏慕言把白薇想找狐仙内丹的事简单说了说，听得柳老板娘直咋舌：“我的乖乖，这都啥跟啥啊，还真有狐仙？”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急道，“咱们得想办法救王婆婆。”
“救？咋救？”柳老板娘皱着眉，“白薇带的那些人，一看就是亡命徒，硬拼肯定不行。”
苏慕言沉默了半晌，突然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我去见她。”
“你疯了？”我和柳老板娘异口同声地喊道。
“只有这办法了。”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她要的是阿水，我去跟她谈，让她放了王婆婆，我来换。”
“不行！”我拽着他的胳膊，眼泪差点掉下来，“你去了就是送死！她连我们都想害，咋可能跟你谈条件？”
“不去，王婆婆就危险了。”他轻轻掰开我的手，动作很温柔，“相信我，我不会有事的。”
“可……”
“阿水。”他打断我，从怀里掏出那半块断尾狐狸玉佩，塞到我手里，“你拿着这个，去青冥林找那千年狐仙。要是我没回来……”
“别说了！”我捂住他的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你必须回来！我不准你有事！”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擦掉我的眼泪：“好，我一定回来。”
柳老板娘在旁边叹了口气：“苏先生，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多个人多个照应。”
“不用。”苏慕言摇摇头，“你帮我照顾好阿水，别让她冲动。”
柳老板娘点点头，眼圈也红了。
苏慕言最后看了我一眼，像是要把我的样子刻在心里，然后转身，朝着镇子口走去。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挺得笔直，像一棵倔强的竹子。
我看着他一步步走近镇子口，看着白薇带着人围上去，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会没事的，对吧？”我拉着柳老板娘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柳老板娘拍了拍我的手背，没说话，眼里却满是担忧。
银狐蹲在我脚边，用头蹭我的裤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安慰我。
我攥着那半块玉佩，冰凉的玉贴着掌心，却怎么也凉不透心里的热。
原来不知不觉中，这个男人在我心里，已经这么重要了。
以前总觉得，爱情就是骗人的，是让人受伤的根源。可现在看着他为了救别人，甘愿把自己送到敌人手里，我突然觉得，或许以前的想法，是错的。
至少，苏慕言的这份担当，这份勇敢，不是假的。
“柳老板娘。”我深吸一口气，擦掉眼泪，眼神里有了一丝坚定，“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冒险。”
“你想干啥？”柳老板娘警惕地看着我。
“他去换王婆婆，我去青冥林。”我看着青冥林的方向，银狐好像听懂了我的话，对着那边叫了两声，“白薇不是想要狐仙内丹吗？我就给她弄来。但她必须放了苏慕言和王婆婆。”
“你疯了？”柳老板娘急道，“那狐仙要是真有那么厉害，你去了不就成点心了？”
“总比眼睁睁看着苏慕言送死强。”我笑了笑，心里其实怕得要死，可一想到苏慕言可能会出事，就啥也顾不上了，“再说了，银狐不是在吗？它肯定会帮我的。”
银狐像是听懂了我的话，蹭地站起来，对着青冥林的方向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兴奋。
柳老板娘还想劝，我却已经转身，跟着银狐往青冥林跑去。
“你小心点！”柳老板娘在身后喊。
我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跑着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苏慕言，你一定要等着我。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一定不会。
青冥林的雾气很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银狐跑在前面，速度很快，时不时停下来等我，像是对这里的路很熟。
我跟着它往林子深处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找到狐仙，拿到内丹，救苏慕言。
不知道跑了多久，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肺也疼得厉害。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银狐突然停下了，对着前面的一片空地叫了两声。
我喘着气跑过去，一看就愣住了。
空地中央有棵巨大的古树，树干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树枝上挂满了红布条，像是人们许愿用的。树下坐着一个白衣女子，长发及腰，正背对着我们，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她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质，清冷又神秘，周围的雾气好像都绕着她走。
“是她吗？”我小声问银狐。
银狐对着白衣女子叫了两声，声音很恭敬，然后跑到她身边，用头蹭她的裙摆。
白衣女子转过身，我这才看清她的脸。
美得不像真人。
皮肤像雪一样白，眼睛像琉璃一样亮，嘴角带着淡淡的笑，看着让人心里很静。
“你来了。”她开口了，声音像清泉流过石涧，很好听。
“你……你就是千年狐仙？”我有点结巴，紧张得手心冒汗。
她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看着我：“你找我，是为了那个叫苏慕言的男人？”
我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我能看到你的心。”她指了指我的胸口，眼神很温柔，“你的心里，全是他。”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赶紧低下头。
“爱一个人，是很美好的事。”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羡慕，“不像我们狐仙，一旦动情，就会失去内丹，失去千年修为，变成一只普通的狐狸。”
我抬起头，有点惊讶：“那你……”
“我等了一个人，等了五百年。”她看着远方，眼神里带着淡淡的忧伤，“他说会回来娶我，可我等来的，只有他的坟墓。”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原来不管是人是狐，都逃不过一个“情”字。
都要为情所困，为情所伤。
“你想要内丹，救他？”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我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求你帮帮我，只要能救他，我啥都愿意做。”
她沉默了半晌，突然笑了：“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啥条件？你说！”我赶紧说。
“我要你用你的爱情来换。”她看着我，眼神很清澈，“从今往后，你再也不会爱上任何人，再也不会为情所困。”
我的心猛地一沉。
用爱情换他的命？
这意味着，就算苏慕言能平安回来，我也再也不会对他动心了。
意味着，那些刚刚在我心里发芽的情愫，就要被彻底掐灭。
意味着，我又要回到以前那种冷冰冰的日子，再也不会为谁心跳，为谁流泪。
可一想到苏慕言可能会被白薇害死，想到他为了救我和王婆婆，甘愿去冒险，我就咬紧了牙。
“好，我换。”
白衣女子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叹了口气：“你果然跟她很像。”
“她？”我愣了一下。
“五百年前，也有个姑娘，为了救心爱的人，来求我。”她从怀里掏出一颗珠子，通体雪白，散发着淡淡的光晕，“这就是内丹，你拿去吧。”
我伸出手，想要接过内丹，可指尖快要碰到珠子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如果我拿了这颗珠子，就再也不能爱苏慕言了。
再也不能看到他笑，再也不能感受他手心的温度，再也不能……
“怎么？后悔了？”白衣女子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玩味。
我看着那颗珠子，又想起苏慕言临走前的眼神，想起他说“我一定回来”，眼泪掉得更凶了。
不后悔。
只要他能活着，就好。
我闭上眼睛，伸出手，想要抓住那颗珠子。
就在这时，银狐突然对着我叫了一声，声音很急，然后猛地扑过来，撞掉了白衣女子手里的内丹。
内丹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碎了。
我愣住了。
白衣女子也愣住了。
银狐对着碎掉的内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然后突然浑身发光，身体开始变大，毛发变得越来越长，眼睛也变成了血红色。
它……它在变身？
“不好！”白衣女子脸色大变，“它要入魔了！”
入魔？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银狐猛地朝我扑过来，眼神里充满了疯狂和……杀意。
它想干什么？
我吓得连连后退，却被树根绊倒，摔在地上。
银狐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朝着我的脖子咬了过来。
完了。
我闭上了眼睛，心想，就这样吧，至少苏慕言……
突然，一阵风吹过，银狐的动作停住了。
我睁开眼睛，看到一只手抓住了银狐的脖子，是白衣女子。
她的眼神变得很冰冷，看着银狐，声音也冷得像冰：“孽障，竟敢在我面前放肆！”
银狐挣扎着，发出愤怒的嘶吼，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白衣女子手一用力，银狐突然发出一声哀鸣，身体开始缩小，很快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软软地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它……它咋了？”我赶紧爬过去，抱起银狐，它的身体冷冰冰的，一点气息都没有了。
“它用自己的内丹，护住了你的心。”白衣女子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复杂，“也护住了它自己的灵智。”
我愣住了，没明白她的意思。
“它不想你失去爱情。”她叹了口气，“就像五百年前，我不想失去他一样。”
我看着怀里的银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这小东西，平时看着调皮捣蛋，没想到……
“内丹碎了，我也帮不了你了。”白衣女子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歉意，“你走吧，能不能救他，就看你们的缘分了。”
说完，她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连同那棵古树一起，消失在了雾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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