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雨臣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缕天光正透过窗帘缝隙，精准地落在他眉心。他习惯性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指却先碰到一个微凉的金属外壳——是他那只万宝龙钢笔，此刻正和一支廉价的圆珠笔并排躺在一起，圆珠笔上还印着某个不知名养猪场的广告字样。
他面无表情地把圆珠笔拨到一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七点整，没有未接来电，只有几条工作邮件提示。很好。
坐起身，丝绸睡衣滑落肩头，露出精致的锁骨线条。空气里有股若有似无的烟草味，混着一丝极淡的消毒水气息。解雨臣皱了下眉，光脚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
走到客厅，果然。沙发旁边的矮几上，烟灰缸里躺着两个烟蒂，其中一根只抽了一半就被摁灭了。旁边倒着一个空啤酒罐，罐口还残留着泡沫干涸的痕迹。地毯上，散落着几张地图和几张拍立得照片，照片内容是黑漆漆的山体岩壁和一些模糊的标记点。
解雨臣弯腰，用两根手指捡起那些照片，整齐地叠好，放在矮几上。又把空啤酒罐扔进垃圾桶。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做完这些，他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窗帘。
晨光涌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起舞。楼下的街道开始苏醒，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汽，环卫工人沙沙地扫着落叶。一切井然有序，符合他对这座城市的预期——除了他客厅里这片狼藉。
浴室里传来水声，停了。片刻后，门开了，黑瞎子擦着头发走出来，只在下半身围了条浴巾。水珠顺着他精悍的胸膛往下淌，滑过几道浅色的旧疤。他看见站在窗边的解雨臣，咧嘴笑了：“早啊花儿，起这么早？”
解雨臣没回头，目光依然落在楼下某个正在开门的奶茶店招牌上。“十点，西郊那块地，要签意向书。”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知道，记着呢。”黑瞎子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到解雨臣身后，凑近了点，带着水汽和廉价沐浴露的味道，“昨晚那图你看没？北边那条裂缝，我觉得可以下去看看。”
“我让你画的规划草图呢？”解雨臣终于转过身，目光在他还滴着水的头发上停顿了一秒，“下午两点要给设计部。”
“画了啊。”黑瞎子指指矮几，“不就在……”
他的话音顿住。矮几上空空如也，只有那个干净的烟灰缸和被解雨臣整理好的照片。
“……我明明放这儿了。”黑瞎子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可能掉地上了？”他弯下腰，在沙发和矮几之间摸索。
解雨臣静静地看着他。浴巾随着动作有些松动，露出了腰间更清晰的肌肉线条和一道陈年旧伤的尾端。晨光在那片皮肤上镀了一层浅金。
“找到了！”黑瞎子直起身，手里扬着几张皱巴巴的A4纸，上面用铅笔潦草地画着一些线条和标注，“瞧，在这儿呢。”
解雨臣接过那几张纸，展开。所谓的“规划草图”，线条歪斜，比例失调，标注的字迹龙飞凤舞，有几个关键数据还被啤酒罐底的水渍晕开了，模糊不清。
他看了足足十秒钟。
“这是，”解雨臣抬起眼，语气平静无波，“儿童涂鸦？”
黑瞎子嘿嘿一笑，凑过来，手指点着纸上某处：“这儿，我算过了，承重结构得改，原方案不行。还有这儿，排水管道得绕开……”
他靠得很近，湿发蹭到了解雨臣的耳朵。解雨臣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开半步，目光落在图纸上黑瞎子手指的地方。潦草的线条旁边，确实用极小的字写了几行计算公式和结论，虽然字丑，但逻辑清晰。
“……所以得加根横梁，不然雨季肯定出事。”黑瞎子说完，抬头看解雨臣，墨镜后的眼睛带着点期待，像完成作业等表扬的小学生——如果小学生抽烟喝酒还满身伤疤的话。
解雨臣没说话，把图纸仔细折好，转身走向书房。“重画。九点前给我。”声音从书房门后传来，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得嘞！”黑瞎子应得爽快，也不介意，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晃悠着去卧室穿衣服。
解雨臣在书房坐下，打开电脑。邮箱里有几十封未读，大部分需要他亲自处理。他戴上细框眼镜，开始快速浏览、回复。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规律，像某种精密仪器的运作。
八点半，书房门被敲响，没等他应，门就开了条缝。黑瞎子探进半个身子，已经穿戴整齐——如果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和沾着不明污渍的工装裤算“整齐”的话。他手里拿着几张崭新的绘图纸。
“解总，好了，您过目？”
解雨臣没抬头：“放桌上。”
图纸被放在桌角。解雨臣处理完手头一封邮件，才伸手拿过来。这次线条规范了不少，用了尺子，标注也清晰了，虽然字依然丑得独具一格。关键处的修改意见都保留了下来，还用红笔圈出了重点。
他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可以。”
黑瞎子立刻笑开了，靠在门框上：“那……早饭？楼下新开了家生煎，听说不错。”
“不吃。”解雨臣目光回到屏幕上，“十点要出门。”
“空腹对胃不好，花儿。”黑瞎子没走，“您这胃，再折腾几次，下回下斗可没人背您出来。”
解雨臣敲键盘的手指顿了顿，终于抬眼看他。镜片后的目光没什么温度，但也没立刻拒绝。
黑瞎子见有戏，立刻跟进：“我请客。顺便给您说说昨晚想的另一个事儿，关于南边那个探点，我觉得可能不是墓，像是……”
“十五分钟。”解雨臣打断他，看了眼腕表，“车里说。”
“得令！”黑瞎子转身就走，脚步轻快。
解雨臣关掉电脑，起身换衣服。衣柜里是按照色系和款式整齐排列的衬衫、西装、大衣。他选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外搭深灰色长款大衣，对着镜子一丝不苟地整理好每一处褶皱和领口。
下楼时，黑瞎子已经等在车边，不是解雨臣常开的那辆黑色轿车，而是他那辆改装过的、灰扑扑的越野车。车窗上还沾着泥点。
解雨臣脚步没停，径直走向自己的车。
“哎哎，花儿，”黑瞎子几步追上来，拉开越野车副驾的门，“生煎得趁热，放您车上该有味儿了。我这车糙，不怕。”
解雨臣看了眼那布满灰尘和划痕的座椅，又看了眼黑瞎子手里确实还冒着热气的纸袋。生煎的香气混着醋和辣椒油的霸道味道飘出来。
他沉默了两秒，弯腰，坐进了副驾驶。动作依然优雅，仿佛坐进的不是越野车，而是加长林肯。
黑瞎子咧嘴笑了，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和这车粗犷的外表很配。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黑瞎子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把生煎袋子和一小盒醋递给解雨臣：“您尝尝，真不错。”
解雨臣接过，没立刻吃，先抽出张纸巾，铺在腿上，然后才小心地拿出一个生煎，就着纸巾咬了一小口。汤汁烫，他微微蹙眉，但没出声，慢慢咀嚼。
“怎么样？”黑瞎子问。
“还行。”解雨臣评价吝啬。
黑瞎子也不在意，开始说他那个关于南边探点的想法，语速挺快，夹杂着一些行内黑话和地形术语。解雨臣一边小口吃着生煎，一边安静地听，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等他说完，解雨臣也吃完了两个生煎，用纸巾仔细擦了擦嘴角和手指，把垃圾收好，才开口：“岩石样本带回来了？”
“带了，在后备箱一个铁盒里。”
“下午送去老陈那里化验。”
“知道，早联系好了。”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声和窗外城市的嘈杂。红灯，车停下。黑瞎子忽然伸手，从解雨臣腿上的纸巾袋里抽了张纸，擦了擦自己刚才碰过方向盘和档把的手。擦完，很自然地把用过的纸巾团了团，塞进自己工装裤口袋。
解雨臣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
车子开到西郊那片待开发的地块附近时，离十点还有二十分钟。黑瞎子把车停在路边树荫下。“到了，前面就是他们约的临时办公室。”他指了指不远处几间活动板房。
解雨臣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等等。”黑瞎子叫住他。
解雨臣回头。
黑瞎子从后座捞过来一个纸袋，递给解雨臣：“给。”
解雨臣接过来，往里看了一眼。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崭新的白衬衫，标签还没拆。
“您早上那件羊绒衫，浅灰的，好看是好看，”黑瞎子指了指解雨臣的肩头，“不过刚才吃生煎，溅了滴油点子，很小，但仔细看能看出来。谈生意嘛，换件衬衫正式点。”
解雨臣低头，看向自己左肩。果然，在浅灰色的羊绒纤维间，有一个针尖大小的深色油渍，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抬眼，看向黑瞎子。对方已经转回去，正对着后视镜扒拉自己那一头半干不湿、乱翘的头发，墨镜滑到了鼻尖，嘴里还哼着刚才没哼完的调子。
解雨臣没说话，拿着纸袋下了车。走到活动板房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越野车还停在树荫下，车窗摇下了一半，能看见黑瞎子靠在驾驶座上，似乎在玩手机，手指点点戳戳，侧脸在斑驳的树影里显得有点模糊。
解雨臣收回目光，推门进去。
谈判过程很顺利。对方早就摸了解雨臣的行事风格，准备充分，报价合理。意向书条款逐条敲定，签字，握手。不到十一点，事情就办完了。
解雨臣走出板房，手里拿着文件袋。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看了眼时间，走向自己的车。
刚拉开车门，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黑瞎子的短信，只有两个字：
“如何？”
解雨臣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没回短信。车子驶上主路，等红灯时，他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然后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字：
“妥。”
发送。
几乎是立刻，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黑瞎子：
“午饭？我知道有家私房菜，炖甲鱼一绝，补补？”
解雨臣看着屏幕，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抿平。他没再回复，把手机放到一边，专注开车。
但车子在下一个路口，没有转向回公司的方向，而是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
路尽头，是一家看起来很不起眼的小院，门口连招牌都没有，只挂了盏褪色的红灯笼。
解雨臣停好车，下车，走到院门前，抬手敲了敲。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笑眯眯的、胖乎乎的脸：“哟，解先生来啦？一位？”
“两位。”解雨臣说。
“好嘞，里边请，老位置给您留着呢。”
解雨臣走进去，穿过一个小天井，进了里间一个安静的包厢。他脱下大衣挂好，在临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端来热茶。
他拿起手机，给黑瞎子发了条定位信息。
然后，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向窗外小天井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安静地等着。
窗外隐约传来街市的喧闹，又被厚厚的墙壁隔开，显得很远。
茶杯上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玻璃窗上他自己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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